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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鲸
一条繁华的小街，在市区的尽头。街的东面，是富人别墅区，清水绿树间，悠闲着有钱的上海人与来中国做生意的外国人。街的西面，是穷人棚户区，一间十多平方米的砖屋，挤着毫不相干的、本地与外地的、散发着浓重体味的、在社会底层打拼的男男女女。一张贴满歌星海报的旧隔板或者一道廉价的布幔，是他们遮私的奢侈之物。街上的商店格局，也把富穷区别得泾渭分明:东面街沿，开设着装潢考究的高级美发厅、会所、宠物商店、干洗店和缀满洋文的西饼房；西面街沿，尽是邋里邋遢的小五金店、修自行车摊、小面馆和专门销售垃圾食品的杂货铺之类。
“好玩，这穷人和富人，就一街之遥！”占着东面街沿转角一大地摊的卖水果的“黑胖”，卸完了一车西瓜，挺着裸露的滚圆的褚黑发亮的啤酒肚和鼓起的“老板腰包”，拉起衣角，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心情颇好地对一旁坐在“黄鱼车”上卖盗版书的“小四川”说。
“群租”者的“小四川”，住在街西面的棚户内，“黄鱼车”又破，走不远。这里的穷人买不起书；这里的富人又不爱看书，生意自然清淡，所以没好心情，他乜斜着“黑胖”，回了一句:“啥子哟，富人和穷人也一街之遥！”
“你小子，今天怎么老跟我反唱？妈的，没看到太阳下山了！收摊滚了！”“黑胖”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唇上稀疏的几根黄须抽缩了一下，举起一个黑肉拳头，朝“小四川”晃了晃。
“要得！”“小四川”倏地一下跳下“黄鱼车”，在“黑胖”跟前蜷缩成一个猴子模样:“我这四川猴拳可不吃素！”“黑胖”正抢步想出去逮“小四川”。背后忽然传来电子琴伴奏的歌声:“金瓶似的小山，山上虽然没有寺，美丽的风景已够我留恋……”“黑胖”转身一看，不知啥时候，瓜摊旁多了一群盲人在吹弹卖唱。
这几个盲人，在东街沿转角的一个超市的墙边，放着一辆自制的木板车，车上架着一张电子琴。一个比水果摊“黑胖”还要黑胖，但没“黑胖”结实的中年盲人，头发半秃，朝天翻着白眼，手在琴键上乱弹，一身赘肉随着脚的踩动而左右摇晃，显得很有激情和很有节奏感的样子，黑厚的嘴唇嘬成一个圆圈，揑着嗓子装女声唱。旁边坐着两个瘦骨嶙峋一身风尘的老年盲人:一个拉京胡；一个吹唢呐。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帮唱歌的胖盲人调音的一个丑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材绝对好，胸脯高耸，细腰，肥臀，长腿，一身金花黑底的紧身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她勾勒得如同一位动漫世界的妖女。可惜的是，因为火燎之伤，她的脸被撕坏，嘴巴歪得厉害，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龇露在左侧的脸颊上，只留下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尚闪动着青春的灵光。
不知是这团队奇形怪状，还是他们的歌声琴音动人，东街沿转弯角上密密麻麻围上了好几圈人，把个西瓜地摊都遮掉了。这批观众里，有西边的穷人，有东边的富人，还有几个洋人。
“嗬哟，瞎子也来跟我抢生意了！”“黑胖”的眼睛淫淫地盯着那丑女半裸的乳峰看。
“不是瞎子，是盲人！你这话要不得！”“小四川”也挤了进来，站在“黑胖”旁边说。
“黑胖”白了“小四川”一眼，刚想发作，有买主来找“黑胖”算账了。“老板，脦西瓜不是‘南汇8424’，假冒格！”一个看上去像知识分子的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捧着一只已切成两半的西瓜，对“黑胖”说。
“这是本地正宗‘8424’，你不要瞎说！”“黑胖”的脸涨成紫褐色，苏北口音浓重，一边拖那中年妇女出人群，一边朝四周看着他的人扫了一眼。
“脦是打过化肥催生激素格江苏西瓜，倷看看，都是白籽、白筋！口味淡水气！”中年妇女托着西瓜给众人看。
“好好，你是西瓜专家好口伐！我退钱给你，不要啰嗦，不要啰嗦！”中年妇女说得内行，“黑胖”怕人们都相信她的话，这一车西瓜就卖不掉了！便快速地把钱塞在那妇人手里，打发她走。
这时盲人在唱流行歌曲《救生圈》:“……再一分钟，爱就断气……噢，你的爱是救生圈……”
“黑胖”气恼地拨开人群，走到唱歌的盲人面前，一巴掌按住电子琴键，吼道:“爱什么爱，滚滚滚！”
盲人们的歌声琴声一下子停住。看不清对方，但辨得出来者气势汹汹的3个盲人，无奈地朝上翻动着白眼。
“干什么！”丑女忽然喝了一声，尽管因为伤残发音含糊，但很响。同时丑女伸手猛地向“黑胖”推去。毫无防备的“黑胖”，居然给一个弱女子推了个趔趄。众人哄然大笑。盲人们迅速弹起自编的歌曲:“你是个大恶人，大恶人……”
掉了脸面的“黑胖”，发急地冲到丑女面前，捋起袖子要打丑女。想不到丑女突然把上衣拉开，里面没有胸罩，露出挺拔的双乳和细嫩的双肩。众人不约而同地“呀”了一声。“黑胖”也惊而怯步。丑女却冷笑着挑战:“来呀！有种对着老娘这儿打！”
虽然四十多岁年纪，结过婚，走南闯北惯了的“黑胖”，第一次碰到丑女这种泼辣的战术，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哎，你不要乱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去叫‘城管’来，叫‘城管’来，你们等着！”
“城管”果然被“黑胖”叫来了。5名“城管”三男两女，都穿着制服。他们一边驱赶围观的人群，一边驱赶卖唱的盲人。
原本只看不给钱的人群，忽然有人朝盲人的小铁罐里扔钱，有给20元的，有给10元的，更多的人给壹圆硬币，小铁罐“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盲人们用上海话弹唱:“谢谢侬呀谢谢侬，好人一生好运……”
丑女已拉起上衣。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冷峻地盯住“城管”，一言不发。
“城管”动手去拉两位老年盲人。丑女指着“黑胖”在街沿堆如小山的瓜摊说:“你们为什么不赶他走？”
“他和你们不一样。”一位脸皮白净的青年女“城管”，操着国语，口气轻蔑地对丑女说。
“你们放手，不要动他俩！”丑女向拉扯老年盲人的男“城管”喝道；同时又转问那女“城管”:“告诉我，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丑女说话平静，但看得出，她在强压怒火，胸脯在微微起伏。
“啥子不同？他交‘保护费’，你们没交！真要不得！”“小四川”看着女“城管”说。
女“城管”脸红起来，凶凶地盯了“小四川”一眼，说:“你捣乱？当心收掉你的盗版书！”
盲人们的歌声变成了:“不讲理呀不讲理……”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丑女收拾起乐器和音响，帮盲人们拉整齐了衣衫，然后捧起小铁罐，挤出人群，走到设在小街西面街沿上的，一处飘动着红十字横幅的抗震救灾募捐处，把小铁罐里的钱掏空，一一塞进募捐箱里。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丑女像纤夫一样，背拉着装乐器和音响的小木车，带着3个盲人，唱着红色经典歌曲，向小街西面的深处走去……
小街的霓虹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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