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简约

日期:2008-08-28 作者:程庸 来源:文学报


    程庸

    卧榻历来被看作是古家具之王。早在秦汉时期,很多室内活动就已在床上进行,宴饮、议事、抚琴、下棋。五代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床是其中的重要道具。到了清代,人们仍有在床上安放坑几读书、待客的习惯。古典大床,具备功能性又带给人审美愉悦,见证了生命的花开花落,维系着生活的悲喜琐细,兼有风俗与终极的叙事色彩,是必要和最主要的家具。

    我收藏一架清朝月洞式满功大床多年,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光与之相伴,如今忽然来了兴致,想用笔墨描写一番,费尽思量,除感慨古人技艺巧夺天工外,竟无从入笔。某日,一位英国鉴赏家来访。满功大床,床边茶几上搁置唐朝长沙窑绿釉壶,床中央摆着明朝嵌螺钿坑几,床后墙上悬挂清朝吴琴木的米家山水,这些古董随意地组合,其效果令他激赏不已,但除了赞美,他说不出好在哪里,熟稔中国文化,汉语流畅的他,一时间失去了表达能力。确实,我为了找到描述这张床的表达方式,颇费了一段时光。

    此架子床柱顶加盖,俗称承尘,由梅花菱形图案构成。床内,上三面挂檐,下三面围栏,共四十二块花板,皆用象骨、黄杨镶嵌,拼接成一幅幅花鸟昆虫、蝙蝠呈祥的画面,生趣盎然。

    床眉主要部分为三大块开窗式镶嵌图案,皆为开膛式面板,多层叠加,先是指甲状圆木条外包,落膛平地镶嵌象骨回纹,然后起阳线旨在拦截,表蓄势内敛之意,接着进一步落膛呈低径走向,至中心又突兀重见,方令人收拢视线,此处再镶嵌开窗线条,意在突出中间图案,仿佛传统章回小说,一连串噱头铺垫,才进入故事核心。此种技法滥觞于明朝雕漆,而木器模仿漆器,工艺上是个挑战。床眉图案类似电影镜头依次走动,画面传达的是衣锦回乡、贺岁拜寿、连科及第、携琴访友等古代士大夫经典叙事。

    月洞式是架子床中制作工艺最为复杂之一种。床围由三大块透雕品式拐子龙门板组成,分别镶包黄杨结子,中间为如意形祥云纹,两边对称为黄杨制作的凤凰,或称左鸾右凤,采用透雕工艺,其形逼肖,凤凰翅膀向上伸展,最终又内敛呈云勾状,整料雕刻而能历经百年不裂,当为奇事。月洞式内圈圆弧线条由几截整料弯曲而成,在完全凭借手工制作的古代,其费时费力可想而知。圆弧线条收敛至中,顺势组合成如意花朵,中间镶包黄杨如意结子,浅浮雕、透雕并用的祥云,叠加状起伏波涌。门围工艺当是此床最难的制作,看上去整体线条优美柔软,不着痕迹,事实上,所有的流畅,是由三百多根红木料拼接而成的,短料长度多在两三公分之间。

    前面已表,床是一室之主,古人往往费工费力,尽其所能,将自认为重要的东西附丽其上。就材料而言,此床集合了红木、黄杨、紫檀、花梨、榉木、象牙等多种,从工艺上表,各类工艺并举,浅浮雕、深浮雕、圆雕、透雕、镂空雕、镶嵌,不一而足。制作这张大床的艺术工匠,以其非凡的想象力,组合运用所能找到的材料,集大成地体现了当时的工艺种种。如此这般,似乎是想以床为媒介,寓富贵奢华、婚姻性爱、传递香火等于其中,并视之为一个仪式,于鸾凤美声之中,定格为物化的永恒。

    多位鉴赏家参观过此床,各有阐释,有的认为是以追求世俗的繁华,来弥补心灵的空虚。窃以为,古人是想竭尽所能探求这个未知的世界,尽可能丰富甚至奢靡地展现心之所想,以期与终极世界相呼应,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此秾华繁复,与前朝崇尚的简约风范,恰好构成人类审美经验的两极。除了审美经验,艺术的背后还有经济基础,奢华也是当时国富民强,财力雄厚的象征。

    明朝以简约叙事,清朝以奢华诉求,共同成为中国家具的精华所在。不过,明朝的简约中也时不时地出现秾华的影子,鉴赏家王世襄评价明朝黄花梨家具时既夸奖简约又不排斥秾华,不排斥,相包容,淡妆浓抹总相宜,才是一种境界。纵观人类的审美历程,奢华与简约多作轮回,通常奢华到了顶点,方产生回到简约的冲动,或者说不经历极端的奢华,很难到达真正的简约。我玩赏了不少奢华精细的文物,如今也想过过简约的瘾,坐在这清朝奢华的大床边,回望明朝的简约风尚,感觉距离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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