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晖的大争之心

日期:2009-07-23 作者:王久辛 来源:文学报


    王久辛

    评论家孟繁华称皓晖的写作“有文学抱负”;谢有顺称皓晖的写作是“完成了与一种文明,一种精神的深度对话”,是“有信仰的写作”。

    今年是作家孙皓晖的本命年。第二届中国诗歌节期间的一次聚会,诗人耿翔把这位一米八的大个子作家介绍给了我和李敬泽、吉狄马加等文友。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略大于常人一轮的头颅上那一盖华发。他说:“年届花甲,不染了。”那神态,显然是要更本真地生活了。

    孙皓晖的皇皇巨著《大秦帝国》共十一卷,五百余万字。

    创作之前,他正在学科建设中要做中国经济法制史的研究课题。于是,他从先秦的经济法制史研究入手,厘清了中国历史思想的纹脉,写出了八十万字的专著《金色的农业帝国》。在对整个春秋战国与秦帝国的研究中,孙皓晖发现,正是这个“凡有血气,皆有争心”的“大争之世”,才是孕育中国统一文明的核心时代,才养育出了中华族群的雄强心性与精神品格。

    《大秦帝国》写了十六年,其中的十三年,是在海南的书斋闭门谢客中度过的。为什么非如此不可呢?孙皓晖说:“我要为国家和民族寻找文明的话语权。”世界上举凡创造了成熟文明的国家,其公民社会对自己文明的渊源,对自己国家主体文明的精神,都能如数家珍地解读演说。而我们国家自汉以来独尊儒术,误读错说中国文明达两千余年之久,不仅仅是古典社会的“士大夫”阶层,即或是当今时代的知识精英与文化学界,也常常盲人摸象,常常指鹿为马。

    评论家孟繁华称皓晖的写作“有文学抱负”;谢有顺称皓晖的写作是“完成了与一种文明,一种精神的深度对话”,是“有信仰的写作”。

    前几天我又回西安,相邀皓晖夫妇于钟楼粉巷喝茶,间隙说到此处,皓晖打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他说:“独尊儒术是中国文明史最大的悲剧,是以牺牲创造精神、公平与正义原则为代价的。儒家是刹车。法家兵家墨家工家医家农家等,才是发动机。想想看,一个时代要发展,只尊奉刹车,一味忽视发动机,能行吗?”我说:“是啊,可为什么会这样呢?”皓晖的细线眼睛瞪着我,停顿片刻说:“都想求稳,都怕大争,怕大争潮流吞没了自己。”哦,所以汉以来的历代权力都认同了这个死理——宁可国家民族萎缩,也要奉儒术教化为圭臬,求得一世太平。皓晖接着说:“将一群发动机罢黜,而将一个刹车独尊,哪怕这个刹车是金子做的,是神仙变的,那也是粪土!”

    看得出,孙皓晖的愤恨不平是有历史渊源出处的啊。

    现在,《大秦帝国》出版了,第一部电视剧也拍摄完成了。导演黄健中从影50年,今年69岁,谈到这部大著时说:“读完以后第一个感觉,是肃然起敬。真正一部作品让我连着十几天心潮澎湃,这是第一次。”在研讨会上,黄导一边发言,一边将自己读《大秦帝国》的笔记拿出来给人看。现代文学馆的李荣胜说:“是不是要捐给我们文学馆啊。”黄导说:“大作家郭沫若、老舍我见过,改革开放后的知名作家我也都有交往。真正让我感觉,首先成为一个学者,然后再着墨去写作的——孙皓晖是不可多得的一个。”

    孙皓晖,1949年11月11日生于陕西省三原县西阳镇。这个生日并不准,是当年的接生婆老人推掐着估算出来的——因为他还没出世,父亲就病故了,他是遗腹子。父亲兄弟两个,大伯当了围剿延安的国民党少校营长,是政府军,所以受爷爷奶奶偏爱,分家时得了大宅院,解放后被定成了大地主,人也被关押,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才释放;父亲从小豪放不羁,喜欢与穷人为伍,所以当了地下党的交通员。解放后,因分家时只分到几间破旧房屋、一片薄田,被定为贫农。皓晖兄弟七个,前三个哥哥夭折,他排行老七,因家中无女,便把他当女孩养,故有幼名“七女子”。

    2007年2月,孙皓晖应朋友之邀,来到长平大战遗址。在峡谷入口处,他俯瞰谷底,只见一道细流淙淙南去。皓晖的心怦然而动,心说——这不是丹水吗?他问身边当地的陪同:“这条小河叫什么?”应:“不知道。”这是那条百万秦赵大军将士和战马渴饮过的丹水,今人怎么可以忘记呢?皓晖不禁慨然:“沧桑如斯,夫复何言?”那天在茶楼,我请马丹嫂子说说皓晖的优点,她说:“他生命力极其旺盛。认准的事儿从来不改,犟。再就是弱智。”我忙问缘由。嫂子说:“我们在海南住了十三年,没搬过家,可他多次回家忘了地方,要打电话问我。一次我手机关了,人又在外边,他指挥着出租车围着家转了一小时——弱智不?”嗯,他能记住两千年前的“丹水”,能记住小说中的几百个人物、上千个地名,却记不住自己的家住哪条街、哪个巷,他的心被大争之志填得满满的,哪还容得下几个字的地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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