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时刻

日期:2008-07-03 作者:王雨 来源:文学报


    王雨

    天空失去美丽,你却等待明天站起……

    1

    武鸣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吃了一盒盒饭,仰躺到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浑身舒坦。他一直有午休的习惯。刚躺下又坐起,看手机,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要上班了。立即去到街上花市。左挑右选不知道买啥花好。卖花人看他,说,你买盆栽花还是束花?他答,我不买盆栽花。卖花人说,你如是看望病人就别买盆栽花,以免病人误会为久病成根。武鸣笑了。卖花人还说,热恋中的男女一般送玫瑰、百合,雅洁、芳香、瑰丽,是爱情的象征。终于说到点儿上了,他买了束百合花。

    今天是护士节,这时候给章晓婕送去鲜花最是时候。他看过排班表,知道她值下午班,惯常是在她那单身职工宿舍午休。章晓婕天生丽质,是他们科的护士,25岁了还在挑选男友。他呢,已过而立之年,当了外科副主任,至今还没有谈成女友。科里的护士长说他挑剔。武鸣应该说是年轻有为了,可章晓婕一直对他时冷时热若即若离,一双亮目投给他过不屑也投给他过钦佩。他听说过,章晓婕早些年就耍过男朋友,又听说吹了。现今的年轻女孩嘛,哪个没耍过男朋友,这没啥,关键是现在。综合分析,他认为她还没有新的男朋友。护士长对他说,你当科主任的,可以指挥章晓婕干活儿,却不能指挥她嫁给你。你得进攻,如《士兵突击》里说的,不放弃。是的,不放弃,进攻,找机会进攻,这时候就是天赐良机。

    手捧百合花的他快步走到章晓婕住的宿舍门口,敲门。门开了,不是章晓婕,是护士长。护士长睡眼惺忪,盯他道,还没有到两点半上班时间,你跑来干啥?看见他手捧的鲜花,明白得很,闪身让他进门。二人就站在书桌前说话。护士长说,我晓得你是给晓婕送花。他笑了,护士节了嘛。护士长乜他,咋就不给我送。他说,送,马上就去买。护士长哼声笑,说,不巧得很,晓婕要补休假了。他好遗憾,寻见一个花瓶,盛了水,将百合花插进花瓶里,端放到书桌上。护士长笑,看表,穿工作服,走吧,还有两分钟就上班了。武鸣欲转身走,看见书桌在动,笑说,护士长你好厉害,你那工作服的衣角把桌子都煽动了。护士长笑,你当我是白发魔女呀。武鸣才发现脚下的地砖在动,脱口道,怎么这地也在动?护士长说,是啊,是在动。书桌上插百合花的花瓶倒了,水撒了一桌。武鸣心里一悸,会不会是地震?赶紧关闭电源,扶起插了百合花的花瓶,护士长,走,快走!拉了护士长出门。

    二人奔出门,路过医院的院坝,院坝里已站满了人。通过车载收音机,他了解到在汶川发生了强烈地震。很快,市卫生局就下达了紧急通知,医院立即组织医疗队奔赴灾区,各医院都抽调了人,市卫生局局长总负责。医院组织的医疗队由分管院长带队,主要抽调外科人员。武鸣在抽调人员之列。

    武鸣随医疗队直奔成都附近的灾区,赶到时已是清晨。沿途,武鸣看见了垮塌的房屋、废墟里伸出的手脚、搭建的帐篷、来去匆匆的人群,还有及时赶来的解放军和武警部队。救护车驶过一所学校时,开得缓慢,透过车窗,武鸣看见那学校操场上躺着许多孩子的尸体。

    2

    手术室在临时搭建的光线暗淡的简陋帐篷里,不断送来糊满鲜血粉尘的伤员,其状惨不忍睹。这附近的汉旺镇与震中的汶川县只有一山之隔,相距30来公里,是重灾区。武鸣为一个学生做手术时,眼圈发潮。惨,他头部淌血、双下肢骨折,还有内伤,呻吟着呼唤妈妈。他妈妈是学校的老师,还埋在废墟里,还有200多名学生埋在废墟里,解放军和武警干战正在全力抢救幸存者,这学生有幸被救了出来。武鸣的感动发自内心,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终于为这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做完手术时,他那鼻头发酸。又一个伤员送上手术台,武鸣又洗手穿手术衣站到手术台上。伤员太多,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多且伤情复杂的伤员。手术直做到深夜。外科医师经得站,武鸣做断肢再植手术时站过近20小时。他没有上过战场,在电影电视里见过,杀红了眼的军人誓死不下战场。他此时也在战斗,与死神厮杀,他没有想过下手术台。他还是被换了下来,队长命令他下来。他只得走下手术台。声言这是特殊时刻,只要有伤员就不应该离开岗位。心里也有个小算盘,去年抗洪救灾,很努力的他因为名额有限而没有得到市里的先进,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他一定要争取受奖,这本来就是上级的号召。他听说了,部队首长对向汶川地震中心徒步开进的指战员说,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谁走进去给谁立功。比起冒着生命危险徒步开进震中地区的解放军来,自己算不得啥,救治病人本来就是自己的职责。进到医疗队住的帐篷,他吃了两盒方便面,躺到地铺上就呼呼入睡。不多久,护士来拍醒了他,说送来了一个重度失血性休克的老人。他腾地起身,当外科大夫的他知道其严重性。老人面无血色,血压降到零,呼吸、心跳微弱。站到手术台上的他活像是战地将军,大声喝叫加升压药,瞪眼喝叫递止血钳,朝台下的巡回护士呐喊,加快输血,用手捋,我叫你快捋!巡回护士就用双手捋输血胶管。武鸣的目光在老人剖开的腹腔内搜寻,查找出血的大小血管,快速止血。他的努力徒劳,老人的呼吸、心跳停止。他赶紧做人工呼吸、心脏按摩,均无济于事。武鸣没有能战胜带走这位老人的死神。

    武鸣面对了死神。

    第二天,急送来一名中国的国际抢险队队员,他多次出国参加过国际抢险救助,这次,在余震中抢救了7名幸存者,废墟垮塌被砸成重伤,有3处开放性骨折,必须做严格的无菌手术,否则,引起感染会危及生命。武鸣听说已经发现有气性坏疽病者。医疗队队长一时难以决断。附近医院的院长在场,说他们医院病房5楼有层流室。队长当机立断,决定在层流室做手术,由武鸣主刀。武鸣听收音机得知,许多国家都要派来抢险队、医疗队,真切体会到了大爱情深、大爱无疆。这名中国国际抢险队员被推往层流室时,那医院手术室的一个护士怕了,哭道,死也不进层流室。余震不断,死神不认你是伤者还是医务人员,瞬间便可将你带走。武鸣也怕,走动的脚步迟缓。那院长发火了,拉了那护士走,说,我跟你一起进去,我就站在你身边!医疗队队长招呼武鸣快走,说,武鸣,我护在你身边。武鸣就加快步子走进了层流室。人的害怕来自于余震,更来自于自身。院长、队长的话和行动感动了他,他沉稳下来,对那个害怕的护士和蔼道,由我们医疗队的护士洗手上台,你熟悉这里的情况,就在台下巡回,啊。那护士镇定下来。武鸣做手术时,成了这屋里的中心人物,大家都绝对听他招呼。他想,要是晓婕也在就好,她会朝他投来钦佩的目光。

    群情给了武鸣力量,群情镇住了死神,手术出奇地快而顺利。抬了那位伤员走出层流室走出病房楼后,武鸣发现自己已经全身湿透。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七个字:“我与死神对了话。”夜里,他梦见章晓婕为他输液,一针见血,说,扎疼你了吧。扑过来袭人的气息。睡在他旁边的一个医师翻身,碰醒了他,他好遗憾,打断了他这美梦。这是真事儿,上个月,他夜里发胆绞痛急诊住院,疼得满头大汗满床滚,章晓婕值夜班,一针见血为他输液,宽慰守护了他大半夜。

    3

    章晓婕跟了解放军队伍走山路,在山城出生长大的她是不怕爬坡上坎的,可此时此刻的她边走边落泪,太恐怖太危险了,她是走在通往汶川的没有路的路上。解放军是冒死朝汶川徒步急行军的。山崩地裂阻断了公路,只能绕道走崎岖危险的山路,山路也多处被泥石流掩埋了,解放军就边走边开路。开先,她是独自朝汶川县走的,害怕极了,可她还是朝里面走。她一定要去汶川。她遇见了朝汶川开发的解放军队伍,不想里面还有女兵。一个女兵对她说,你回去,你一个女孩子咋能进去。她说,你不也是女孩子。女兵说,我是当兵的。她说,我是护士,跟你们进去也许帮得上忙。女兵说,那也不行。她就紧跟了她走对她哭诉,那女兵的心就软了。一路上遇了不少余震、泥石流,章晓婕害怕却不回头,加快脚步跟上,有股力量趋使她一定要进入汶川。在都江堰市时,她也参加了抢救工作,为伤员包扎、打针、喂食,为埋在废墟里的幸存者输液,还抬尸体。身为护士的她是不怕尸体的,工作性质决定她必须面对尸体,她为不少个病故者擦洗过身体。而这次,她惊骇不已悲痛万分,鲜活的成百上千的人啊,顷刻间便被砸得肢体分裂、血污满面,更令人心疼的是那些花季年华的遇难的受伤的学生。惊骇、同情、担心时时重压在她心头。也有欣慰和鼓舞,那是她看见听见又救出了一个幸存者的时候。她是去寻找她的男友陈家福的。

    章晓婕这次是生死之旅。

    中午的太阳很好,章晓婕乘坐的长途客车沿川西的山道行驶,青葱满目。汽车缓缓驶入一个山洞,光线陡然发暗。章晓婕合上眼打盹。突地,汽车猛烈晃动,一车的人都惊叫。章晓婕张开眼,见司机猛踩油门,汽车发怒般吼叫,冲出了山洞。冲出山洞的汽车还是摇晃,大山也在摇晃。“轰”地一声响,章晓婕闻声后望,那山洞已被滚石掩埋了。紧张的司机继续驱车前行,终于脱离险境。

    经历了生死考验,经历了都江堰的救灾,章晓婕有看淡人生之感,也平添了勇气,她决定步行去汶川县。章晓婕随部队一到汶川,便要赶往福田大坝,可道路不通,又见那么多需要抢救的民众,就参加到救援队伍里。解放军的第一架直升机冒险开进来了,空降下来第一支英勇的解放军医疗队,章晓婕立即要求参加医疗队工作。她随时打听着去大坝的路通否,时时牵挂着陈家福。在陈家福的同事那里,她却了解到,为了防止大坝决堤,陈家福和同事冒死返回库房开闸放水,后来由于余震而和大家失去了联系。章晓婕听得泪水不断。

    解放军从地上、水上、空中冒死进入汶川,传出来震中汶川县灾区的信息。年轻外科专家武鸣被统一调派乘坐直升机进到汶川附近的一个乡镇。医疗队旁边就是一堆废墟,解放军、武警和当地群众正在全力抢救幸存者,不少群众焦急地守候,盼待着亲人获救。抬上手术台的这个伤员主要是骨折,伤口已化脓。帐篷手术室内的温度近40度,必须尽快手术。从福田大坝护送她来的人说,这女子好勇敢,在废墟上疯狂地用手刨用嘴喊,拉都拉不下来。她竟然冒着余震钻到废墟里去救人,垮塌的预制板砸伤了她。武鸣做着手术,蓦地,心里咯噔一下,这伤员活像是章晓婕。仔细看,是她,就是她!她还在昏迷之中。武鸣的两眼热了,心扑扑跳。啊,晓婕,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可是生死之地!又想,晓婕勇敢,一定是冒死前来救灾的。是啊,好多的人都冒死前来救灾了。这儿的条件只能是止血、清创、包扎、简易固定、保持体液平衡。还好,她没有内伤,生命体征平稳。他细心地为她做完手术,让护士为她擦洗去脸上粉尘。看着她那苍白的面容,他那心好痛,想起自己插在她宿舍花瓶里的那束雅洁的百合花来。

    忙碌的疲惫不堪的武鸣终于插空子来帐篷病房看望晓婕时,章晓婕已经醒了,手肘上输着液,脸上有了些许红润。她惊诧竟然在这里遇见了武鸣,感谢他为她治伤。武鸣充血的两眼流露出由衷的感动、关切、疼爱。强忍伤口疼痛的她软软地躺在被单里,不等武鸣发问就断续说了原委。武鸣听着,男儿泪在眼眶里打转。此时,收音机里正传来《生死不离》的歌声:“生死不离/你的梦落在哪里/想着生活继续/天空失去美丽/你却等待明天站起/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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