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冉正万
纸房是一个隐喻,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缩影。纸房是脆弱的,人心也是脆弱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脆弱的,但我们对这一切根本无能为力,除了叹息,别无他法。 ——青年作家盛慧
1
我九岁那年,纸房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件,王光线家屋后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一根直冲云霄的光柱。哭丧匠赊文忠说,这是地穿洞了,纸房的灵光跑了,纸房人要倒霉了。村里人诚惶诚恐。第二件事,是纸房的蚂蚁全都冒出来,往村外跑了。村里人想尽办法也拦不住。赊文忠再次预言,纸房要倒大霉了。第三件事,是赊文忠蓄意制造的。他说,有一个外乡人送了个糍粑给他,叫他自己煮一升糯米,把这个糍粑放进去,捏十二个糍粑,家里有几个人留几个,其余的送人。接到糍粑的人再打十二个糍粑,用同样的方式传下去。纸房所有的人都吃到这个糍粑,才能避过灾祸。
李国田是纸房第一个上报纸的人,他搞了个小发明,在市里获奖,照片和事情发表在市里的报纸上。在他的影响下,家里人根本不信赊文忠那一套。赊文忠是李国田的干爹。李国田出生那天,他爹出门后碰到的第一个人是赊文忠,这样不管双方愿不愿意,李国田都要叫赊文忠干爹。李国田长大后,从没叫过赊文忠干爹,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赊文忠。而我,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孩,虽然不喜欢赊文忠肮脏的外表,却很喜欢听他讲故事。我父母都不准我去听赊文忠讲故事,他们怕赊文忠收我当徒弟。赊文忠是哭丧匠,如果没有徒弟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让这门手艺在他手里绝后,他死后将会变成游魂,永远不得安宁。
李国田是我的二姨爹,他却不喜欢我二姨,连同二姨的亲戚都不喜欢。我暗中崇拜他,可他眼里没有我。
第二年,村子里不但没人去逃荒,还来了十几个搞地质的人。赊文忠的预言破产了。赊文忠说勘查公司是来找宝物的,是坏事,他们把宝物取走了,纸房就彻底完了。李国田的父亲转告大家,勘查公司是来找矿的,是好事,找到矿,纸房的人就要发财了。
勘查公司来了没多久,突然冒出很多老鼠。赊文忠说,老鼠是最聪明的,他们知道纸房的宝物要被取走了,所以和蚂蚁一样,也不想在纸房呆了。可老鼠并没有跑,而是发疯地糟蹋起庄稼和粮食。几个月后,村子里的蛇也多起来,村里人把蛇当财喜,捉蛇去卖。李国田说这是非常愚蠢的。我父亲是捕蛇能手,他是少有的捕蛇发了小财的人,张雨晴的丈夫被蛇咬死后,她和我父亲好上了。我觉得他对不起我妈,为了报复父亲,我去找赊文忠,请他收我当徒弟。赊文忠在催眠状态下教我哭天地,我被其内容震撼,词和旋律在我心里回旋,只教了一遍我就记住了。那时候赊文忠就要在我身上打一个记号,这样我就会是他的传人。
勘查公司在纸房找到了金矿。这一次赊文忠没作任何判断,他只是不服气,说黄金就是宝物,他当初的预测并没有错。李国田说,这下纸房人有活干了,果然,纸房人纷纷给勘查公司干活,赚的钱比种庄稼来得快也来得多。
2
我在蛇贩子的引领下,和勘查公司的人交上朋友。我很羡慕他们。张雨晴来给勘查公司的人煮饭,没多久就和经理范光干好上了。光棍肖美学一直喜欢张雨晴,可张雨晴一点也不喜欢他。肖美学得知张雨晴和勘查公司的经理好上后,到勘查公司指挥部告了一状,范光干被调走了。
父亲为了不让赊文忠在我身上打记号,在二姨的帮助下,把我送到镇上去上小学,和李国田住在一起。李国田对我不冷不热,我对他却崇拜有加,他制造了一个木马,在香溪镇轰动一时。
纸房变了。暑假里我回到纸房,发现不仅纸房变了,我的童年伙伴也变了。赊文忠要教我学哭鬼神,我拒绝了,因为李国田告诫过我,赊文忠那一套全是迷信,要相信科学。赊文忠求我学,他说他生病了,也许活不了多久了,我再不学就没机会了。我躲他,他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面前。我问他对纸房一下多了那么多钻塔有什么预言,他说,最后一点灵光也要被他们钻掉了。他感到大腿痛,有时候胸部也痛,但他不去开药,说这是因为纸房的地脉被钻机钻到了,一个人在某个地方长期生活,他身体的血脉就会和地脉形成对应。
二姨痛苦地和李国田离婚了。她在和我父亲一起的劳动中,发现自己和我父亲在一起比和李国田在一起轻松得多,但心里又始终不甘。
勘查公司的工作还没结束,黄金公司的人已经驻扎进来了。村里人这才知道,李自强打那么多沙子,是为了给黄金公司修浸泡池。我到县城念初中去了,父亲在给黄金公司挖矿,有一天被炮炸飞了。我不得不辍学。回到纸房后,我对挖矿没兴趣,我宁愿种地,这和挖矿比起来,收入不可同日而语。
纸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没有一片地是完整的,水井枯了,树木死了。我和二姨相依为命,我把她当母亲对待。她怀上父亲的孩子,因为没和父亲办手续,怕别人说闲话,她很着急。有一次被大雨淋透后,胎儿早产了。这次大雨后没几天,纸房发生大面积滑坡。纸房已经彻底改变。
3
上面决定让纸房人搬到香溪镇去。年轻人欢天喜地,老年人忧心忡忡。我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叫桑红的女孩,她说她最喜欢的花是木槿花,我下决心,搬到香溪后种一大片木槿花等她来看。
搬到香溪后,纸房人和香溪人格格不入,就像水和油一样,没法混合在一起。赊文忠不想来香溪,家里人都搬走了,他东躲西藏,就是不来,最后被家里人捉住,饿得奄奄一息,被抬到了香溪。我去看他,他又要教我哭鬼神。
我买了两亩地,认真地种上木槿花,同时给桑红写信,却总不见回。
张雨晴搬到香溪镇后,肖美学一直在纠缠她,但她就是不答应。我以为赊文忠活不长了,没料到他的身体恢复了。我因为见不到喜欢的女孩桑红,心里烦躁不安,答应赊文忠教我哭鬼神,可他无法进入那种催眠状态,他总是被镇上的各种声音干扰,根本没办法把教我,但纸房也已经不是清净之地了,他很绝望。
第二年春天,有些已经搬到香溪的人又回到纸房去挖矿,他们不习惯在镇上找活干。
有一天,范光干来到香溪。那年他被公司调回去后,他辞职了,经营矿产品。他很少来香溪,香溪除了金矿没别的矿,而金矿只能就地冶炼,炼出来的黄金只能交给银行。范光干是专程来看张雨晴的,他们又打得火热了。直到一次,张雨晴误把肖美学当成范光干开门让他进屋,肖美学求她、威胁她,无论怎样她仍然不答应,肖美学把她勒死了。
李国田找我借钱,他要搞一个发明,要把纸房挖掉的土重新送到山坡上去。我答应了他,二姨大为不满,我们的隔阂更深了。木槿生虫了,我一把火将其化为灰烬。同时烧掉的还有桑红的回信。原来我的信寄到她家,被她母亲藏了起来。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赊文忠来看我,终于告诉我人的脑子里有什么,还有地下为什么会冒光。这之前他借了笔钱给李国田搞发明,怕李国田不要,是通过别人转手的。
李国田发明的东西不具实用价值。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赊文忠不行了,李国田去看他,他把李错当成我,用烧红的火戳子给李国田的胸脯上打了个“记号”。我在失恋状态下,精神恍惚,被汽车撞飞了。在养伤期间,我特别想回到纸房去,可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缩写:风雨桥)(原载《中国作家》200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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