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长篇小说节选)

日期:2008-09-04 作者:任晓雯 来源:文学报


    任晓雯

    内容简介:

    好孩子乐慧,似乎是在一夜间变坏的。她跟着混混阿乌,认识了神秘的毛老大,从此被卷入另一种生活。一年后,失去了爱情和一只眼睛的乐慧,来到了“百合歌舞厅”,老板娘秀姨热情得让人起疑,谎话连篇的女孩“小苹果”向乐慧主动示好,恃貌傲物的美美却竭力排挤乐慧。一天夜里,走投无路的乐慧遇见初恋情人沈立军,沈立军没有认出乐慧,却愿意在越下越大的雪里,和她依偎取暖。

    “她们”——乐慧,乐慧的妈妈钱爱娣,外婆钱赵氏,秀姨,小苹果,美美,以及被偶然牵扯出关系的张美凤,董小洁,蒋依娜……“她们”是一群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在上世纪50年代至今的时间跨度里,社会的迅速变迁,将她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碾挤得支离破碎。

    1

    毛头的老家石皮门是个临海小镇,祖辈打渔为生。毛头1970年出生,父母给他取名薛文锋。

    母亲苏阿妹断了一腕,是在鱼片干加工厂出的工伤。有人传闲话,说其实是薛大伟剁掉的。薛家一门脾气火爆,苏阿妹缝个布围,把婴儿兜在胸前,好手扶着奶子,断手一捋桌面,盆碗勺筷,齐齐飞向薛大伟。

    等儿子下了地,苏阿妹失去护身符,只剩被丈夫揪打的分。好在还有一张嘴,薛家祖宗全被骂了个遍。打完骂完,收拾战场,薛大伟给苏阿妹敷云南白药,苏阿妹“大伟,大伟”地撒娇。邻居暗笑:“一对宝货,生出的娃儿也好不了。”

    薛文锋开口晚,二岁说第一句话:“揍你娘。”还拿塑料玩具球猛击妈妈的脑门。

    苏阿妹正蹲着给小囡洗澡,丝瓜筋一甩,丈夫裤腿上开了一朵水花:“小畜生骂人的腔调,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什么玩意儿!”薛大伟茶杯一倾,苏阿妹湿了大半襟衣服。

    小文锋喜欢看大人打架,嘴里“呼呼”助威,脚丫兴高采烈扑腾,塑料球在手中压得扁扁的。

    只有傻丫头薛文瑛脾气好,整天淌着口水痴笑。薛文锋又拍又揉,妹妹的脸变化出古怪表情。他爱把她两颊的婴儿肥往鼻梁挤,五官凑一块儿了,噘起的小嘴口齿不清着:“哥哥,哥哥。”文锋九岁时,突然知道疼妹妹了,往文瑛身前一挡,小眼乌珠一瞪,捣蛋的孩童们鸟兽状散。

    十五岁时的一个星期天,薛文锋玩累了,站在门口看妈妈拆线头。她左手断处箍个环,右手将碎布钩进环内,捏一枚汽水瓶盖,顺着织物纹理,刮出蓬松弯曲的棉线。腕部被勒得红肿溃烂,只胡乱贴些膏药。布片吃不住力,几次三番脱出来,苏阿妹痛得哼哼。薛文锋上前,把线团盒子一掀,大声说:“妈,我来养活你,从今往后你不会受苦的。”

    城郊连开三家工厂,污水管道直通大海,再加牌照满天飞,渔夫比鱼虾还多。休渔从两个月增到四个月,农业税却全年照收。薛文锋辍了学,随父打渔,家境反不如前,苏阿妹依然每天坐在门口,一股一股拆线头。

    半夜,全家人被砸床板的声音弄醒。二老交口大骂,文瑛呜呜直哭。薛文锋鬼魅一样站在床前:“爸爸、妈妈、妹妹,我一定让你们过好日子!”

    “省省吧,”薛大伟俯过身,猛戳他脑袋,“有口饭吃不错了,你要娶娘子,文瑛要嫁人。实际一点行不。关灯,睡觉,以后不许半夜挺尸!”

    石皮门有个海上执法队,还有海上执法服务中心,都是浅蓝制服,唯一区别的是巡逻船,执法队白船黑字“海巡220”,服务中心黑船白字,舷侧一串呼叫号码。黑白的摩托艇,每日快活地兜海风。偶尔还有女眷,夹在蓝制服间,随着溅入船帮的浪头,发出阵阵尖叫。

    渔民们逐年增长的行政管理费,大多用来喂了“蓝鲨”,他们个个肥头大耳,每两年制服就换大一号。苏阿妹的爸爸苏老爹,因为天气突变,被浪头打入海中,岸上有人给服务中心拨电话,半天没人接,终于接了,又不耐烦:“来了来了,急个屁啊!”

    黑摩托艇笃悠悠开来时,苏老爹早没了影儿。胖“蓝鲨”指挥渔民打捞尸体,一边在砖头样的大哥大里说情话。

    这是薛文锋十四岁时的事。十七岁时,一名“蓝鲨”指着一篓鱼,命令薛文锋送给他,薛文锋二话不说,将对方扑入水里,一顿好揍。

    2

    一年后,薛文锋回家,薛大伟的肝脏出了问题。有说喝坏的,有说气坏的。文锋知道,由于经济原因,爸爸早已戒了四五年酒。苏阿妹的手腕终于恶化,文锋往袖管上一捏,发现整条前臂没了。文瑛窜了个儿,还是傻笑:“你回来啦?”眼泪掉下来。她和哥哥越长越像。

    四年后,薛大伟转成肝癌。薛文锋开始想法子弄钱。

    石皮门有不少台湾渔轮往来,大多买卖海产品,也有暗地做其他生意的。薛文锋由小顺带入行。小顺是光屁股长大的死党,薛文锋看着他一夜发家。他东拼西凑了钱,和小顺乘飞机到云南畹町。在那里,小顺从贩子手中买下五六千块钱的海洛因。两人将一斤左右的白粉团成七颗丸粒,小顺屁眼里塞两颗,薛文锋塞五颗。他们怕飞机场X光安检时露陷,坐了四天五夜火车,几乎不吃不喝,通过层层关卡,把货带回石皮门,一星期后,以十倍价钱转给台湾人。七千块本钱,生成两三万进账,薛文锋初尝甜头。

    很快,传闻从一堵堵清水红砖墙,流转到一座座停靠敞篷船的小埠头。有说薛文锋的屁眼能塞进二倍于常人的东西,有说三倍的,五倍的,还有绘声绘色的描述,说薛文锋将小瓶洋酒夹带出百货店。走在路上,小孩们朝薛文锋扔石头,然后欢叫着跑散:“大屁眼!大屁眼!”

    父亲不治身亡后,薛文锋进城买了房,把妈妈、妹妹一并接去。他每天拎着手提包,光鲜神气地出门,然后进对街的公共厕所换一身破旧衣服。他送过外卖、蹬过黄鱼车,甚至捡过垃圾。家人开始疑心时,他的账户只剩十八块钱。薛文锋要来妈妈的黄金首饰,说是打造新式样,又打电话回家,谎称出差一个月。

    三十天后,毛头回来了。两个女人见他从大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吓得浑身发抖。两副玉镯,两套黄金首饰,两根珍珠项链,一黑一白,还有五六件名牌衣服。毛头说:“妈妈,文瑛,你们很快会有一栋别墅。”

    他让她们不要再叫他的本名。薛文锋早化成一摊口水,消失在石皮门的下水道里。剩下的那个人,叫作毛头。

    毛头的女朋友乐慧,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毛头提起过,因为殴打执法人员,他被判妨碍公务罪,进牢子蹲了一年。同监的三个老变态,把各种东西往他的身体里捅。乐慧给他上药时,能将两三根指头同时送入。她觉得恶心,但她是爱毛头的。

    苏阿妹对儿子说,乐慧打扮得像只鸡。“嘴唇忒红,满脸雀斑疙瘩,睫毛干成了油漆刷。”

    乐慧穿戴毛头买的裘皮大衣、水貂围巾、针织贝蕾帽、亮皮紧身裙、尖头窄身鞋,七八厘米的高跟,走路跌跌撞撞。

    出租车上,乐慧问:“你妈会喜欢我吗?”

    “会的。”

    下车又问:“你妹呢?”

    “也会。”

    按了电铃,半晌没反应,瞥一眼铁门顶部的监视探头,乐慧轻声道:“心快跳出来了。”

    冷风在豪华别墅里穿梭,餐厅空调的热气打不下来。苏阿妹裹着臃肿的棉睡袍,乐慧脱去外套,直流鼻涕,碗边堆起一团团餐巾纸。

    苏阿妹盯着乐慧的羊羔绒上衣,说:“我们文锋大方,再贵的东西,别人一开口,他就掏腰包,对自己却苛刻,住个小破房子,想想就心疼。”

    “是,是,他是大方。”乐慧在皮制椅面上挪了挪屁股。

    “钱是容易赚的吗?想当初,累死累活出一个月海,买件衣服就没了。”

    片刻,苏阿妹抽抽鼻子:“什么味道,薰死人了。”

    “我喷的香水。”乐慧低声。

    “噢,我老啦,容易过敏。”

    (《她们》任晓雯/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6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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