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乔纳森·利特尔
本书以一个在战后成功逃避制裁的前党卫军军官的口吻,用一种邪恶的自然主义的方式,详尽回顾了其在战争中犯下、及亲历的无尽的恶行:虐杀、强奸、观淫、集体处决、弑婴、腐尸堆、滚落的脑瓜、邪恶的淫乱。他用元首语录和国家社会主义哲学阐释自己的行为,那并不是辩护,更不是有意忏悔,他写作此书只是要证明,人在体制,身不由己。他相信,“如果提供一个地狱,那么人人都会变成和他一样的魔鬼。这个地狱就是体制。”
小说首次从“刽子手”的内心世界出发,通过一个集体罪行参与者的记忆和讲述,探索人在杀戮之下的精神崩解。所谓的“恶”究竟是什么?国家机器是如何利用“体制”来杀人?而从最初的理想主义者变为魔鬼,人又经历了怎样内心的折磨?本书从黑暗出发,一步步走向人性中更深的黑暗。
1
人类兄弟们,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可能会反驳说,我又不是你的兄弟,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它。确实,这是一个凄惨的故事,但同时也大有教益,一个真正的道德故事,我向你们保证。兴许稍稍太长了一些,不过,毕竟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很可能你们并不太急,你们运气好,有时间读。而且,它还跟你们有关:你们会看到它跟你们有关。别以为我是在企图说服你们相信什么;总之,你们持什么观点只是你们自己的事。如果说,我等了那么多年才最终决定动笔,那是因为,我要向我自己澄清事情,而不是向你们。
长久以来,人们像一条毛毛虫那样爬在地上,心中抱定一个希望,有朝一日能变成华丽而透亮的蝴蝶。时间渐渐流逝,蛹化期迟迟未来临,一直是一条蠕虫,痛苦的结局,怎么办呢?当然,自杀是一种选择。但是说实在的,自杀不怎么能诱惑我。我早就思考过了,这是不言而语的;假如我该求助于自杀,我恐怕早就自杀了:我会把一颗手榴弹挂在胸口,兴高采烈地出发。一颗圆圆的小手榴弹,我会轻轻地拔掉销子,拉动弦线,面带微笑地听着弹簧的金属响声,那将是我听到的最后声音,除了我耳膜里传来的自己的心跳。然后,是最终的幸福,或者怎么说也是平静,我办公室的围墙将溅满血污烂布。让女清洁工来打扫吧,她们就是干这个的,活该她们倒霉。但是我已经说过了,自杀不怎么能诱惑我。
再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兴许是一种哲学道德上的老底子,是它让我说,无论如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做什么呢?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去苟延残喘,去了结时光,而不等时光先把你给了结了。而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件要占用时间的事,写作并不比干别的差。这并不是说,我真有那么多钟点可以浪费,我是一个大忙人;我有人们所说的一个家庭,一份差事,我负一些责任,这一切都要付出时间,它不会给我留下太多时间讲述我的回忆。更何况,说到回忆,我有的是回忆,而且数量很大。我是一个真正的回忆制造厂。我毕生都可以用来制造回忆,即便在目前,人们还在付我钱,让我制造花边。实际上,我也完全可以不写。无论如何,这件事不是非做不可的。
2
自打战争以来,我一直就是个默默无闻的人;全靠上帝,我从来都不必像我以前的某些同事那样,要靠撰写我的回忆录来证实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无须证实,我也不必靠这个来攒钱,因为我现在这样就能养活全家了。有一次,我在德国作商务旅行,我跟一个做内衣买卖的大商行老板讨论起来,我想把我的花边产品卖给他。我是通过以前的一些朋友认识他的,所以,用不着提什么问题,我们彼此就已心知肚明,我们是靠什么联系在了一起。当我们以相当积极的方式作了会见之后,他站起来,从他的书柜中取出一册书送给了我。这是曾任波兰总督的汉斯·弗朗克将军的遗作,书名为《面对绞刑架》的回忆录。“我收到过他遗孀的一封信,”我的对话者对我解释说,“她让人出版了他受审后写的书稿,自费出版的,她就靠卖这本书供孩子们的生活需要。你能想象吗,都到了这一地步?占领区总督将军的遗孀。我向她订购了二十册,用来送人。我还建议我所有的部门经理每人都买它一册。她给我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你知道这本书吗?”我告诉他说我不知道,但我会很感兴趣地去读它。
实际上也是,我跟他的交往很短暂,我以后兴许会给你们讲述他的事,假如我有勇气或者耐心的话。但是眼下,说这一切根本就没什么意义。此外,这本书也写得很糟糕,混乱,哀叹,浸透了一种奇怪的宗教般的虚伪。这些看法兴许也将是混乱和糟糕的,但我会竭尽可能说得清楚一些;我可以向你们担保,至少,它们将没有丝毫的懊悔。我什么都不后悔:我干我的差事,仅此而已;至于我的家庭故事,我兴许也会讲一讲的,它们只跟我有关;说到其他,到最后,我做得无疑有些过头,但那时候,我已经完全不由自主了,我摇摆不定,而且在我的周围,整个世界都在动摇,我不是唯一一个昏了头的人,你们得承认这一点。再说,我不是为养活我的遗孀和我的孩子而写作,我,我完全能够为他们提供生活所需。
不,如果说我最终决定写作,那无疑是为了度过时光,同时,那也是可能的,为了澄清一两个晦涩的疑点,兴许为你们,但也为了我。此外,我想,这对我有好处。没错,我的脾性是偏忧郁的。便秘,无疑。烦人和痛苦的问题,对我来说还是个新问题;而在过去,情况正相反。很长时期,我每天要去三四次厕所;而现在,一个星期去一次就是一种幸福了。我不得不去灌肠,这个办法实在很不舒服,不过倒是很有效。请原谅我把你们带到如此淫秽的细节中:不过我还是有权稍稍抱怨一下。而且,假如你们受不了这个的话,你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停下。我不是汉斯·弗朗克,我,我不喜欢客套。说到我的方法,我愿意做得精确。尽管我曾有很多怪癖,我还是跟多数人一样,认为对人的生命来说,必不可少的事情仅仅只有呼吸、吃、喝、排泄,还有对真理的追求。其余都是可有可无的。
3
不久前,我妻子把一只黑猫带回了家,兴许想以此让我高兴高兴。当然,她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她应该猜得到,我会拒绝的,那还不如先斩后奏呢。一旦造成既成事实,你也就无能为力了,孙儿孙女会哭闹的,等等。不过,这只猫也实在太讨厌了。当我试图抚摩它,向它证明我的善意时,它就溜走,跑去坐在窗台上,黄色的眼睛紧盯着我;我要是想把它抱在怀中,它就拿爪子挠我。到了夜里,它则相反,会来躺在我的胸口上,身子蜷成一团,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一大团,熟睡中,我梦见我被压在一大堆石头底下,窒息无气。而我的回忆,差不多也是同样。当我第一次决定用文字把它们记载下来时,我正在休假。这兴许是一个错。不过,事情进展得不坏:我买了并读了老大一堆这一主题的书,好让我的记忆焕然一新,我构思了情节大纲,制订了时序上的细节,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东西。但是,主要是因为那次休假让我突然有了时间,开始思考。此外,那是在秋季,一阵灰色的秋雨淋落了树上的叶子,我渐渐地沉湎于焦虑中。我发现,思考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本该猜到的。我的同事把我看成一个文静、端庄、爱沉思的男人。文静,那是肯定的;不过,我的头脑经常在白天就开始怒吼,像一个焚尸炉那样低声吼叫。我说话,我争论,我作决定,像所有人那样;但是在酒吧台前,面对我的白兰地,我想象自己是一个突然闯入的人,端起枪就朝人群开火;在电影院和剧院,我幻见自己是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在一排排座位底下滚动;一个节日,在公共广场上,我看到一辆装满炸药的汽车爆炸,下午时分兴高采烈的人群顿时变成了屠宰场的牛羊,街上血流成河,一片片皮肉贴到墙壁上,或者穿越路口,飞溅到星期日的汤锅里,我听到人们叫喊,呻吟,他们的腿脚被截断,像是一个昆虫的爪子被淘气的小男孩揪断了,幸存者的迟钝,一阵奇特的寂静,镶贴在耳膜上,长久恐惧的开端。
文静吗?是的,我一直很文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始终都不露声色,我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像是死寂之城的哑巴墙面,像是手拄拐杖、胸佩勋章、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小老头,像是溺死鬼那浮在水面上的脸。打破这种可怕的文静,我怎么也做不到,即便我愿意那样做。我可不是为鸡毛蒜皮的事就要闹它个惊天动地的那种人,我善于闭嘴不言。然而,这同样也给我压力。最糟糕的还不是我刚刚为你们描绘的那些形象;这样一些幻觉长期以来一直居住在我心中,兴许从我的童年以来,总之,从我本人身处人类屠宰场中心之前就一直如此。
(《复仇女神》[美国]乔纳森·利特尔/著余中先/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8月版)
专家导读
《复仇女神》不只是一本大书,而是伟大的作品。法国近代的文学史上,没有新作者敢展现如许野心、如此的写作技巧、如此精密严谨的历史细节,以及对恐怖有如此沉稳的掌握!
——法国《新观察家》杂志
庞大、怪诞、不具美感、傲慢,乔纳森·利特尔的《复仇女神》让读者跟书评家困惑挫败。然而,这部作品存在着某种奇异的庄严,以及令人敬畏的热情。《复仇女神》以德国党卫队军官马克西米连的视角出发,我们看着他在一场又一场的屠杀中自我观察,他的行动所造成的伤害不言自明,但伤害的不只是受害者,也包括马克西米连本身。他坦承终极的罪行、种族灭绝的暴行,也摧毁了自己的灵魂。这本书宛如野兽,言词夸张、卷帙浩繁,但是蕴藏其中的力道与视野让人无可逃避!
——美国知名书评家列夫·格罗斯曼
乔纳森·利特尔无疑会被拿来跟托尔斯泰或《日瓦戈医生》作者帕斯捷尔纳克相提并论,如此大胆、文思泉涌、洋洋洒洒!乔纳森·利特尔以其独到的才华,将历史融入小说的情节中,而不让小说落进历史的框架!
——《世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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