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玛嘉的回忆只有黑白两色。当她坐在机场的长椅上,旁若无人地吸着烟,等待那架自己无法搭上的、开往故乡的飞机时,童年在袅袅的烟雾里回来了。“我回忆起来了,在那个时候,我过着一个没有历史的生活,一个小女孩的生活。我喜欢李小龙和蘸着番茄酱的炸薯条,我穿阿迪达斯的衣服,我有两个愿望:有一天我要把腿上的汗毛刮掉,而且我要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先知……”
那个从黑白两色的画面里回来的故乡是伊朗,因为这个国度,注定这无法是一部单纯的关于成长的片子,虽然一开始小女孩还是个普通单纯的孩子。在这部名叫《我在伊朗长大》的动画片里,从1978年到1992年,少女玛嘉经历了成长、恋爱、婚姻的种种历程,但这个成长背后显然还有太多沉重的东西。虽然只是简单的黑白两色,影片却俨然勾勒出一部国家大事记:国王被推翻、伊斯兰革命、伊拉克战争。这是一部有着抹不去的烙印的影片。电影改编自同名漫画,漫画作者玛嘉·莎塔碧即是漫画及电影主角的原型。这个与电影中的玛嘉有着一样名字,一样大眼睛和鬈发,一样在鼻侧长着一颗痣的伊朗女性说,作为一个在伊朗长大的伊朗人,我知道人们对伊朗的形象远非真实。对于一段历史,“人可以原谅,但绝不应该忘记”。无论漫画或电影,都是她记得的一种方式,心灵的一个出口。
关于国家和时代的烙印,却又不是这部电影在戛纳获得评委会奖、胜出《潜水钟与蝴蝶》角逐奥斯卡的原因。当影片跳跃在现实与过往之间,那深浅不一的黑白两色交织成的光影,勾勒出一个又纯洁又忧伤的世界:玛嘉是个小女孩,她在宴会中与同龄女孩打闹嬉笑,有天真而狡黠的眼神,对革命有着浪漫而温情的幻想。她长大了,在街头买走私的音乐碟片,甩着头发沉浸在朋克的音乐中。她离家去国,在异国他乡从一个房子进入到另一个房子,那是一个个都不能称为家的房子。她努力融入这个陌生的社会,过陌生的节日,甚至试图抹去家国的痕迹,对人谎称自己是法国人,但最后却还是仓惶潦倒,流落街头。她打电话给父母说要自己回去,但“不要问我问题”。但是在故土却仍无法找到出口,那里有对西方文化的抵制,对世俗生活的压制,参加秘密聚会后,一家人开着车行驶在狭窄的空寂的街道上,夜色如此凝重。所有的欢乐的,迷茫的,惆怅的,沉痛的,压抑的,那是无法言语的情绪,都闪烁在那简单的线条、剪纸式的人物、富有伊斯兰风情的花叶之间,欲说还休,欲言又止。语言与画面似乎都太轻盈,自始至终,那背后有一种沉重的忧伤。或许,就是因为这忧伤如此沉重,都无法用色彩承担,所以,所有的回忆都被凝缩成黑白二色。
又不仅仅是忧伤,那忧伤里有暖意,这暖意是父母送她离开时脆弱的背影,是她蜷着身子躺在床上时,身侧躺着两只白色的天鹅,是她回忆起祖母身上的茉莉花香,祖母对她说,“听着,我要给你一条永远都很有用的建议:没有比痛苦和复仇更糟糕的东西了。要自己保持高尚和正直。”那是经历苦难的成长,家人之间无条件的互相支持,是经历再多的苦难,也无法抹灭的暖意。或许即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经历挫折和迷茫后,玛嘉仍有勇气寻找出口,对生活抱有期待,这也正是这部影片真正打动人心之处。
末尾,玛嘉又一次远走他乡。当她在异国回答出租车司机的问题“您是从哪里来的”时,玛嘉说:“伊朗。”
(文/青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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