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以来韩少功的转型及其意义(下)

日期:2010-08-19 作者:龚政文 来源:文学报


    龚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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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察韩少功的人生履历,我们会发现,四十年间,从“红卫兵”到知青,从下乡到回城,从湖南到海南,从海口到汨罗,韩少功的人生经历了一个由都市到乡村,由乡村到都市,再由都市又到乡村的双重轮回。韩少功出生于长沙并在此度过少年时代,真正下乡插队只有1968-1974的六年时间,即使加上招工到汨罗县城的四年,也不过十年时间。“文革”一结束,他就如同其他人那样,急急地逃离乡村,上大学,留长沙,闯海南,成为一个都市知识分子。可见,新时期以后的最初二十年间,韩少功的人生是外向性、扩张性的,都市是他欲去还留、欲说还休的主动性选择。特别是1988年除夕的闯荡海南,应该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带有抛弃内陆奔赴沿海、抛弃封闭拥抱开放、抛弃守成向往开拓的重大意味。我相信那时的韩少功的心态是决绝的、“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他义无反顾地渡海南迁,只为“向往一个精神意义的岛”。这同鲁迅当年的“逃往异地,去寻求异样的人们”,有着内在的相似性。

    但很快,海南陷入了市场经济的高热,“因为一个时代的机遇,它云集商贾,吞纳资财,霓虹彻夜,高楼竞起,成了中国市场经济的一个新的生长点,聚散着现代化的热能和民族的自信。但是,在很多地方,这种经济高热似乎总是以某种文化的低俗化为其代价”。这让韩少功深为失望,一方面,他在这一片“情感失血的沙漠里”坚守文学的理想,在都市的喧嚣里保持精神的自由;另一方面,他对时代的精神危机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寻觅着灵魂的栖息之地。从90年代初的一系列思想随笔到2002年出版的《暗示》,韩少功对转型期的中国社会与文化进行了深入的反思与尖锐的批判,已经暗示他即将抛弃单纯的都市化生存。韩少功是一个议行合一、言出行随的人,他不会像有的人那样口里批判都市而实际上又贪恋都市的富贵、无比赞美田园而在乡野一天也呆不下去。终于,在90年代后期,他即在当年的下放地汨罗江畔卜地筑巢,并于2000年正式迁居山乡,过着都市乡村双宿双栖,海南湖南一半一半的候鸟般的生活。2006年,《山南水北》出版,意味着他为自己的选择做了一个精神的总结,立了一块文学的纪念碑。

    2l世纪中国的潮流是什么?是城市化的加速发展,是亿万农民势不可挡的都市梦、民工潮,是都市文明对乡村文明的压倒性优势。面对这种潮流,中国的知识分子虽也偶尔回忆起童年的乡村、当年的“小芳”,但几乎都在欢呼、拥抱伟大的都市文明,几乎都在急急与鄙陋的乡村生活、朴拙的乡村价值划清界限。在这种背景下,韩少功的移居汨罗,尽管只是阶段性、季节性的,但仍具有重大的象征性意义。它标志着一个都市人对乡村的回归,一个异乡人对家乡的回归,一个知识分子对民间的回归。总的来说,是一个虚悬在都市尘嚣中的写作者对乡土的回归。

    韩少功的人生选择,与陶渊明、梭罗、彼得·梅尔等古今中外一切热爱自然、向往自由的知识分子如出一辙,也与沈从文的内心追求极为相似。从边城凤凰走出的沈从文,尽管此后在都市中获得巨大成功,终其一生也再未离开城市,但他一直称自己是“乡下人”,一直不习惯都市的社交生活,不愿与所谓的专家、要员打交道。他内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一座边城,那一条绵延千里的沅水。韩少功尽管似乎比沈从文更适应都市的生活,但据他自述,在刚刚进城的上个世纪80年代,就和妻子把将来返乡的打算作为一个秘密埋在心间(《山南水北·回到从前》)。他“讨厌太多所谓上等人的没心没肺或多愁善感,受不了频繁交往中越来越常见的无话可说”(同上)。城市中的理想泯灭、利益至上和人际交往的庸俗无聊、言不及义,使他返乡的冲动日趋强烈。因此,韩少功的回归,不仅是对乡村的自然依恋,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对都市文化圈的逃离和对民间社会的融入。人该如何活着,灵魂何枝可依:这对每一个现代人都是一个严肃的课题。沈从文尽管不能在实质上回归,但他在自己的所有创作中,都在描述和构造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而韩少功,则不但在想象中、在文学中,追求这种人生形式,而且也在现实中创造和体验这种人生形式。这是韩少功比沈从文幸运和彻底的地方。

    当然,韩少功的重返乡土,绝不是对陶渊明或沈从文的简单模仿,而是打上了鲜明的韩式风格,表现出清醒务实的理性选择。他追求的是自然与文明的平衡,同时又超越了简单的田园主义和进步主义。我认为,韩少功的皈依汨罗,遵循着下述原则:反思都市,但并不拒绝文明;回归自然,但绝非成为隐者;置身民间,但并不认同愚昧;批判智识,但并非走向民粹。一方面,韩少功从不是一个凌空蹈虚的人,相反他总是强调要依托生活来解读历史细节,展开理论思考,“学问的生命,在于对现实具有解释力”(《大题小作·文化透镜》)。面向现实,拥抱大地,他总是如鱼得水;对他来说,离开大地,谈虚论玄,是一件极其痛苦也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他要走向田野,走向民间,走向底层。另一方面,韩少功的大地,绝不仅仅是八溪峒的那一片狭小的天空,不是浪漫化和理想化的世外桃源。它同时包含了乡村与都市、泥土的气息和城市的喧嚣。只有建诸这一基础上的观察与思考,才是平衡的、全面的、深刻的。韩少功的人生选择,为在转型期、全球化时代既有良知有担当、同时又秉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理念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进退出处,树立了一个标杆,一种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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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年代韩少功的创作,虽然都是中短篇,但基本上采取的是线性叙事的方式,走的是传统小说的路子。例如,获奖小说《西望茅草地》就以相当完整的情节,通过对张种田这一形象的塑造,试图揭示“文革”中历史的复杂性和人性的复杂性。名篇《爸爸爸》从丙崽的出生写起,详细展开他极为愚顽的生存状态,也叙述了一个古老的村寨——鸡头寨的前世今生,盛衰荣辱,具有极为强烈的象征性。韩少功的生活经验如此丰富,文化思考如此深入,对传统小说的结构、语言又如此娴熟,按照这种路子写下去,他完全可以创作出更为宏大的中篇小说或长篇小说。但正如李陀所言,韩少功这样一个作家,“不可能在写作上循规蹈矩”。进入90年代,虽然他仍然写作了《兄弟》、《山歌天上来》、《报告政府》等篇幅很长的传统式的中篇小说,而且很有分量,但他多次表示,他越来越不喜欢写那种有头有尾、起承转合的传统式小说了。这种小说,“在众多历史现象中筛选出一个线索,筛选出一个主题,然后在这样的框架里演绎历史。也许我比较低能,经常觉得这种框架特别拘束、僵硬、封闭、不顺手,有些想写的东西装不进去,有些能装进去的我又不想要。一个贪官出现了,就必须把这个贪官挖出来,才能算完。一个将军成了主角,其他人物就只能成为配角,想喧宾夺主不行。情节主线之外的很多东西,顶多就只能作为‘闲笔’,点缀一下,没办法展开。这样,实际是小说在控制你,而不是你在控制小说。故事有它本身的逻辑,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滚,很可能构成一种起承转合模式。”传统小说叙事对作家的束缚不光是结构和形式上的,也是哲学上和心智上的。用传统的方式筛选主题、演绎历史、解释人物,隐含着独断论,同时又消解着作者的主体性,使作者只能成为某种解释框架和小说逻辑的奴隶。他认为,文体是心智的外化形式,形式是可以反过来制约内容的。当文体不仅仅是一种表达方便,而是形成一种模式化强制,构成了对意识方式乃至生活方式的逆向规定,不是作者写文章而是文章写作者,到了这一步,作者的精神残疾就可能出现了(《在后台的后台·文体与精神分裂症》)。当然,这不意味着韩少功不再葆有社会历史的大视野,而完全退回到内心的幽微思绪。事实上,90年代以后的几部大作品,都不是那种只关心内心、只回到自我的小格局。《马桥词典》试图从语言的角度入手,解读底层社会的各种隐秘信息和人性符码,也可以看成对整个民族文化的一种解读;《暗示》则从各种社会现象入手,解读隐藏在人生、社会的各种表象、假象下的深层信息,内容包罗万象,有一种从整体上把握变动不居、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的雄心。《山南水北》虽然感性化一点,“小我”一点,但也涉及到什么是现代人的健康的生存方式,中国乡村在都市化、现代化浪潮中的持守之道等重大问题。线性叙事虽然拉开了架势,以宏大的面目示人,但有时候恰好妨碍表现整体,从而是片面的、武断的、扭曲的,而切换自由、焦点灵活的片断体则伏有另一种把握整体的野心,甚至是百科全书式的野心。我们在韩少功90年代以后的几部大作品中,就看到了这种通过散焦透视、片断叙事体现出来的百科全书式的野心。正如韩少功在《大题小作·语言拼图》中所说的:“我关切社会和历史这样的大事,但愿意与普遍主义、本质主义的宏大叙事保持距离,退回到一种比较个人化的立场,也是一种文学的立场。”

    韩少功的个人化的文学立场,就是哲思与叙事的杂糅、整体与片断的贯通,或者叫“在描述中展开思考,在碎片中建立关联”(《大题小作·文化透镜》)。从艺术思维的角度来说,是追求理性观照下的感性呈现,寓理于情,情理交融,形成一种故事精彩又议论风生、人物鲜明又思想深刻的韩式文体;从文体结构上来说,是打通短篇与长篇的界限,以主题一致、人物关联、独立成篇又相沿成列的方式,创作出分散而又完整、看似无关实则有内在逻辑结构的长篇系列作品。韩少功把他孜孜以求且得心应手的这种文体,称为片段体。《马桥词典》、《暗示》、《山南水北》三部作品,全部是片段体。具体来说,它们至少有五个共同特点:1.散点结构。没有焦点人物、核心情节。2.片断表达。不追求环环相扣的情节铺陈,也不是一泻千里的语言狂欢,而是遵奉简约主义风格。《马桥词典》115个词条,28万字,平均每个词条仅2400字;《暗示》113篇,32万字,平均每篇2900字;《山南水北》99篇,23.5万字,平均每篇2400字。3.自由组合。每个单篇的排列组合虽不是扑克牌那样完全打乱,但确无一定之规,没有逻辑必然。4.系列叙事。通过若干片断塑造同一人物,形成系列,以加深主题,增强完整性和吸引力。5.第一人称视角。三部作品全部采用“我”的视角,“我”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叙述者,比较低调,不事张扬,但又可以随意出没,任意发挥,并且起到串联作用。

    这种夹叙夹议、情理交融的片断体,并非韩少功独创。事实上,他并不回避从《世说新语》、《酉阳杂俎》等古代笔记体小说中受到的启发。现代文学史上,鲁迅、沈从文也偏好片断体写作。且不说鲁迅的《野草》、《朝花夕拾》都是正宗的片断体,他的大量杂文是不是片断体?是不是“在描述中展开思考”?《现代史》通篇只是讲述变戏法的故事,末了用反讽的笔法故意说题目写错了;《二丑艺术》描绘浙东戏班中的二丑嘴脸,讽刺“智识阶级”的多变、随风倒、无特操。这都是片断化文体的杰作。而沈从文的《湘西》、《湘行散记》,以委婉的笔触写湘西风物,叙哀乐故事,似乎也给《山南水北》的写作以某种启发。但是,我以为韩少功在当代作家中是将片断体写作运用得最到位、最得心应手的一个,而且确实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在韩少功的片断体写作中,解构与结构、散碎化与整体化、平面化与深度追求、个人经验与共享妙境、古典意境与现代思维……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阅读他的作品,既是一场感觉的盛宴,又是一次思想的旅行;既有杂花生树之景象,又有洗心涤肺之快感。

    (全文完,作者分三方面阐述了韩少功90年代以来的转型及其意义:从启蒙话语到人性话语的转变、从闯荡都市到重返乡土的转化、从线性叙事到片断表达的转换,注释略。)

    

    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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