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在复旦演讲《语言的功能和陷阱》 “荒谬的语言具有‘振聋发聩’的效应”
“成功是失败之母!”“阿Q为什么没有追到吴妈?”“贾宝玉和薛蟠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不吃葡萄怎么就吐起了葡萄皮?”“为什么望月就思乡,佳节就思亲呢?”在作家王蒙看来,这都是语言的问题。近日,王蒙走进复旦大学校园,开讲《语言的功能与陷阱》。
从《青春万岁》、《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到《活动变人形》、《蝴蝶》,从《季节四部曲》、《在伊犁》新疆系列小说到《我的人生哲学》《王蒙自传》,创作颇丰的王蒙对语言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受和见解。在两个半小时的演讲中,他精辟诠释了语言的九大功能和四处陷阱,古今中外信手拈来的例子和其中蕴含的道理,以及其特有的幽默机智,不断博得听众的掌声和喝彩。
“成功也是失败之母”
“‘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么可不可以反过来说,成功是失败之母呢?周谷城老先生就提出过这个命题。解放初期,毛泽东有一次和周谷城谈话,主席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周谷城回答说:‘主席,不对,成功也是失败之母’。这是有道理的。由‘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个命题还可以推出‘成功是成功之母’,比如下棋时不就讲究乘胜追击吗?此外,还可以说‘失败是失败之母’,或者是成功与成功、成功与失败、失败与失败相互之间没有关系,谁也不是母,谁也不是子。”演讲一开始,王蒙就像玩文字游戏似的,把听众带进语言的迷宫。
对于这种语言现象,王蒙还为其“杜撰”了一个词——种树定则:“语言就犹如一棵树,种下之后会慢慢发芽长大,不断分枝,产生新的语言新的思想。人类很多思想就是这样诞生的。再比如,‘有志者事竟成’,但其实事能成的有志者不会超过30%,如果王蒙我想当足球明星,想当罗纳尔多,能成吗?现实中,多数人是不能成的。当然,也有‘无志者事竟成’的人,像有个好爸爸的人。这个用来写小说比较好玩,表面是喜剧,实际在骂人。而‘无志者事不成’就是更好的小说了,表现了芸芸众生,有着悲悯的情怀。”至于语言这棵树会往哪边长,王蒙以一些在长期使用过程中已失去本义的成语为例,认为“哪边阻力小,树就往哪边长。这是不能掌握的,许多语言在流传过程中都走样了”。
王蒙还指出,通过语言树生长的一些反义词如无限、最高、辽阔等,能让我们超越感觉的极限,体会到只有语言能够达到的境地,若没有这些语言,很难有哲学思想的产生。
“阿Q应用徐志摩的诗求爱”
“贾宝玉和薛蟠,两个人都是公子哥,兴趣爱好也颇为相似,从某些角度看,薛蟠比宝玉还好些,他为人直爽,偶尔还出去做点生意。为什么宝玉讨人喜欢而薛蟠讨人厌呢?”王蒙认为,不是因为宝玉“帅毙了”,“两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修辞的不同。宝玉会作诗,非常雅致;薛蟠也会作诗,但那是恶搞!”
在王蒙看来,“修辞的好坏,语言的美丑,可以决定事情的成败,甚至一个人的命运。”为此,他特意举“阿Q的爱情”为例进行说明。“阿Q和吴妈,一个是光棍儿,一个是小寡妇,阿Q追吴妈再合适不过了,可为什么没成呢?”王蒙认为,其中原因在于“阿Q不懂语言的审美,不知道语言的修饰”。“‘我要和你困觉!’阿Q表达爱情的方式多恐怖啊!如果他当时能深情地跪在吴妈面前,背上一首徐志摩的诗,那他的求爱早就成功了。”说着,他模仿阿Q的口气,煞有介事地背诵了徐志摩的爱情名篇:“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在全场爆笑声中,王蒙还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果阿Q再来几句英文,来点‘My sweatheart’,那他的爱情就会更精彩。”
不过,侯宝林“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这句看似“太超前了”,“太后现代”的绕口令,在王蒙看来,就没有贾宝玉、徐志摩的诗那样强大的功能,而是一种文字游戏。
他说,这个绕口令的形成是有一个过程的。我在波恩看到过20年代末一个德国汉学家编写的北京俗话词典,其中有一个绕口令是“你吃葡萄就吐葡萄皮,你不吃葡萄就不吐葡萄皮”,这很合乎中国人的逻辑。现在经侯宝林这么一变,就成了“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这纯粹就是好玩,也绝了,没有讲了。
王蒙甚至还当场念了几首他儿子小时候和孙子现在的童谣,以说明语言的游戏功能。“这些童谣既不像记录,也不像交流,但是它传播开来了。它们有意思吗?没有。它就是一种游戏。”
“语言有时会统治我们的思想”
“为什么望月就思乡,佳节就思亲呢?这是因为长期以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造就了我们的心理模式,这种语言统治了我们的思想,让我们不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在讲完语言的功能后,王蒙指出语言还有另一面--陷阱。
王蒙说,古人所讲的言不尽意、文不尽言、言过其实等,都说明语言与现实和思想有时是脱节的,这些脱节也是语言的陷阱。不过,王蒙提醒听众,尤其要警惕荒谬的语言所设下的陷阱。“荒谬,是人们很难克服的一个诱惑,有时,荒谬的语言比合理的语言更具有诱惑力。如果我说每天吃饭睡觉,没人会听,因为没意义;但如果我说,不要吃饭、不准睡觉,这样就有刺激了,都会来听了。荒谬的语言就具有这样‘振聋发聩’的效应。”
在王蒙生动剖析完语言的功能和陷阱后,学子们却追究起他的名字的读音:“‘蒙’字在字典上有三种读音,究竟该怎么念?这是否也是语言的一个陷阱?”王蒙听完问题不禁莞尔:“我还真为这个特意查过字典。”
王蒙告诉大家,当年他父亲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有两个舍友李长之和何其芳,而王蒙和比他大一岁多的姐姐的名字,正是他们两人取的。“当时,李长之正迷恋蒙娜丽莎,就给我姐姐取名‘莎’。何其芳呢,迷上了小仲马的《茶花女》,里面的男主角叫阿蒙,所以给我取名‘蒙’字。”不过,具体念哪个音,王蒙曾经特意查过字典:“念第一声,有‘欺骗’的意思,不合适;念第二声,有‘幼稚’‘小孩子’的意思,可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念第三声,是蒙古族的意思,我不是蒙古族,但也不计较。总之,我是一个没有骗过人,也不是小孩子的非蒙古族的人,至于怎么念,悉听尊便吧。”特约记者罗四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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