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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献:诗词书法与音乐的绝妙对话

日期:2007-10-25 作者:方桂香 来源:文学报


    方桂香

    2007年10月27日,新加坡华乐团将在上海大剧院举行中国之行的闭幕演出。整台演出最亮眼的一幕是新加坡当代最负盛名的文学艺术家陈瑞献现场挥毫,以迅疾的狂草书写自己的古典词作《沁园春:壶口黄河》。

    在《沁园春:壶口黄河》里进入绝对的静寂

    《沁园春:壶口黄河》和《天网》是2003年新加坡艺术节开幕节目《千年一瞬——与陈瑞献之音乐对话》的其中两个节目。《千年一瞬——与陈瑞献之音乐对话》是由叶聪指挥新加坡华乐团,以音乐与陈瑞献创作的现代诗、古典词、绘画、雕塑与书法对话。

    由陈瑞献作词并于现场和音乐同步挥毫的《书法协奏曲——沁园春:壶口黄河》,在北京和上海的音乐会里,都是上半场休息前的压轴节目。词的前半阕写的是黄河在壶口造成的骚动大场面,后半阕写的是尽管场面骚动,水心永远静默,最高的聆听是静寂。在绝对的静寂里,一念即是永恒:

    彩带飞河,入谷白烟,壮美啸塬。聚潮骚万种,雪鲲神变;生生灭灭,微粒狂歌。劲舞能田,得原子力,宇宙呼吸广大舌。专精眼,纵时光万算,亦只顷俄。

    水涛摇滚摇天。慑战马,苍鹰止绕旋。贯耳雷动魄,如如苦苦;鼓锣咆过,肝胆深渊。一切知观,全方位坐,浑忘虚空显见魔。水心默,至高听入内,音静无波。

    《书法协奏曲——沁园春:壶口黄河》由香港作曲家罗永晖按陈瑞献这首词的思想感情,以西洋协奏曲形制为出发点作曲。回述这首创作于2002年11月的古典词《沁园春:壶口黄河》时,陈瑞献说,他到过山西的壶口,发现壶口是黄河的一个瓶颈。到壶口这一段,水势特别汹涌,气势澎湃,要看水涛造成骚动的场面,壶口最具典型;但从哲学层面来思考时,陈瑞献说水不论是河水、浪花、溪流、云彩、雨滴、露珠,冰雹,还是以其他的形式出现,其本体都是H2O这个化学符号。所以或徐或急或轻或重,由H2O这个本体所变化的各种形式,都只是“用”的显现而已,而且都是一体的。从这个深刻内涵来看壶口的黄河,也就明了壶口的水势再汹涌再骚动都是“用”的一种呈现而已,其内在本体却是静寂不动的。

    陈瑞献说,他在2003年新加坡艺术节开幕的专场节目中以“千年一瞬”作为音乐会的主题,要表达的就是“悟者心感中的时间”。同一个生命体,在凡间,日月星辰互转,时间流动,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在圣境,时间完全静止,一念即是永恒。在未悟时,万法森然,寸草近在咫尺,朵云远在天边;在悟时,万法归一,一又在一切的存在之中,寸草与朵云同时存在于对方,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便是悟者的时间。

    《沁园春:壶口黄河》的上半阕详写黄河的骚动场面。多条彩虹交缠着的飞河,开笔先描写黄河的形状,站在壶口的黄河边,水冲下一到狭窄的壶口,就像条白烟冲入山谷,高地平原传来壮美的啸声,潮水骚动的姿态千万种,像雪白的鲲神变为鹏,从水中游变成在天上飞,水珠一会儿看见,一会儿看不见,生生灭灭。从水珠到水的所有微粒都在狂歌劲舞,在能量的大场域,整个宇宙的能量在跳舞。水最微细的原子爆发力,也通过“用”的形式在跳跃。黄河呼吸着一条广大舌,宇宙的长舌也在呼吸佛的广大舌,“时光万算,亦只顷俄”是在骚动中带出时间的现象。只要你的心眼专精,纵然时间流动,无法计算,但定中也不外只是一刻。

    词的下半阕继续写黄河的“用”。在“水涛摇滚摇天”中,战马受惊吓,苍鹰也惊恐得停止绕旋。雷贯穿了双耳惊破了魂魄,如如而又苦苦。如如是拟声,也是在呼唤如来,如如不动是如来佛的心感状态。苦苦是鸣声,喻黄河叫苦连天,也隐喻人间的无边疾苦。鼓锣咆哮而过,把肝胆炸开得像深渊。一切知观,“一切知”指《华严经》里的“一切智”,也即是用全部的智慧来透视黄河的骚动现象。“全方位坐,浑忘虚空显见魔。水心默,至高听入内,音静无波。”通过最圆融的默坐,来觉照由虚空破出的魔境,然后才从最高的地方与心境听入水心,去觉知水心原来音静无波。

    上下阕的动与静是呼应的。上下阕都先写骚动,上阕最后点出时间,下阕最后进入最高的安静。这首词深刻地表达出千年即是一瞬,一瞬通过静的“体”体现,千年则通过骚动的“用”展现,但最终都回归到本体定中的寂灭。

    就像2000年陈瑞献所说,这样叙述了明代以默坐澄心为修学主张知行合一的王阳明所说“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的动人故事。陈瑞献创作《沁园春:壶口黄河》的心正是这朵花,也因此才能进入悟者心感中的时间:

    阳明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曾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看花时先起了看花的心念,才牵动花动了被看到的心念,一时才产生红尘的世界,但花心与人心的源头是静寂,一但心念追回去源头,便没有了故事和记忆。

    现场挥毫震撼全场

    《书法协奏曲——沁园春:壶口黄河》分四个乐章:彩带飞河、返虚入浑、喧波鼓浪和灵河墨泻。当乐队演奏到第四乐章时,陈瑞献出场。只见他步上高台,站立于天幕前,俯视乐队,指挥叶聪一提示,他即弯身弓步用草书把《沁园春:壶口黄河》写在一张丈二匹生宣上。头顶上的录像机把他的挥毫过程投射到天幕上。这是整个节目的高潮部分——草书落在纸上成了最强烈的音符。

    陈瑞献的现场挥毫,向来都以令人看呆了的惊心动魄化境见称。这次紧密配合为他这首词而创作的乐曲呈现,效果更加立体化与富震撼性。

    我看到他连字连笔,一气呵成地以迅疾骇人的笔触书写多达114字的古典词《沁园春》。他每写几个字,双脚就有力且带节奏感地往后蹬去,以腾出空间继续书写。随着乐曲的加快,他也越写越快。我在他一派飞动地把思想情感,极为痛快淋漓地倾注在笔墨之间,看到浪漫的、创造的、非人工所能企及的化境。那一刻,人与字与雷动的乐音已浑然一体不可分割了。

    这种化境,也就是中国美学所强调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虽自然,实人力,是陈瑞献通过自己长期的高度刻苦的人为努力,又得到天佑后才达到的。

    我觉得,《庄子》庖丁解牛中的“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最适合形容陈瑞献这种当场翻江搅海般地疾书。他写字时已忘了“技”,把整部书法史扔到脑后,完全凭神欲操纵,而达到物化之境。

    字的造型虽然在纸上,而其神情意趣,却与纸墨以外的自然环境中的一切动态,有自然相契合的妙用。陈瑞献的草书,更有怀素在《自叙帖》中所形容的“笔下唯见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的笔墨本身的审美意义。在这不可思议的电光石火的挥毫里,他完全达到人书浑然一体,气势一气呵成,体力和精神都进入高度集中的境界。下笔之前,自然是意在笔先。但在真正下笔作书时,身手随意走,笔随意发,其中只有对笔的速度之快之准的明觉,很多“未知”也就在这不容迟疑间发生。在内容上则是让字和词意自己呈现己身;在技法上,除了要线条贯通,许多飞白喷洒效果也自然而生。

    陈瑞献的狂草看起来线条异常狂放。陈瑞献说狂放的感觉仅仅是外象的呈现,猛线的准确与韵味恰恰来自止水之心。陈瑞献曾经这样生动地描述闪电写字作画后的感觉:“画完后浑身湿透,但双手却像长出了翅膀那样拂动不停,意识一直向上升腾,谢忱绵绵,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射艺到了射者,箭、靶合而为一时,归心箭箭入鹄怀,百发百中。”

    陈瑞献一写完,台下观众热烈鼓掌。如雷的掌声,表达了对这位非凡的新加坡文学艺术大家的无限赞叹。

    谈到与音乐同步挥毫的感受,陈瑞献说,有特别为他的词而谱写的音乐作背景,挥毫时感情更投入。因为静态的词有了动的音符陪衬,乐曲和词通过书法流露出来的艺术感染力肯定更大。陈瑞献说他在挥毫时,觉得这种多元艺术形式的结合与呈现,使他在现场的感觉特别好,所以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作为创作者的他有这样的感觉,观众也一定会有这种感觉。

    经过好几次的配合,陈瑞献说他的挥毫和乐队的演奏几乎达到同步完成的无间配合。如果没有长期的修持与体力锻炼,要想在5分钟内以狂草完成114字的古典词是不可能。尤其是在铺在地上的丈二匹的巨大生宣上写字,对姿势和体力肯定是一大考验。有人说陈瑞献上台写字5分钟好像是轻而易举的事。陈瑞献说,台上5分钟,台下可是50年修持的功夫。他的日课是:静坐、念经、持咒、上一千级梯级禅行。

    据试过用这方法写字的年轻书法家说,那是没法做到的,腰酸脚痛没法写,而陈瑞献已经64岁。除了体力,陈瑞献说精神的专注也很重要。虽然词是他创作的,但这么一首114字的长词每一个字都得记清楚。在挥毫时,既要考虑结构和笔法,又要考虑线条和行气,这些整体的设想是很考验精神力量的。强悍的精神力量来自禅定的功力。他说在这种电光石火的挥毫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就是一种来不及理解的精神力量。那种状态好比是宇宙的巨大能量,通过快得没法思索分析的电光石火写法,在常态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中呈现非凡的精神力量。

    在书法史上,最特出的大书法家,都同时是文学大家,如王羲之写的《兰亭序》,不只是一幅上乘的书法作品,也是一篇经典美文。在现代的西方,中国书法特别是草书是一种抽象的艺术,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中文没有选择。陈瑞献说,作为能用中文自在自信写作的华族文学艺术家,就不可能放弃书法中形音义的完美结合与表达,因此陈瑞献的书法几乎都是他自己创作的文学作品。这种不是每个书法家都必有的能力,使陈瑞献的书法因为有了文学原创性,而在思想情感的发挥上更上一层楼,进而自在地达到书法与文学无间融合的美学力量。

    陈瑞献的字既笔力雄壮,气象浑厚,又机智灵活,充满天马行空式的飞逸飘动。古人云:“字如其人”,“书为心画”。当书法家作书时,他越能将全部精神、情感和意念流泻于笔端,使生动的思绪和感情凝固在作品中,其作品就越饱含丰富的生命力。而思想越深邃,情感越丰富,其生命力就越强。陈瑞献的书法,就因为创造生命力强,所以能产生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在《天网》里体味生命万物的相互包容

    音乐会的最后一个压轴节目是《天网》。《天网》是陈瑞献创作于2002年的一首117行的现代诗。由罗伟伦编曲,叶聪指挥新加坡华乐团演奏,王德亮与王文朗诵。2007年10月13日在北京的那场由中国歌剧舞剧院合唱团的80人演唱;2007年10月27日在上海则由上海歌剧院合唱团的80人演唱。

    陈瑞献创作《天网》的灵感来自《华严经》中帝释天居所一张罩住宇宙的无量无边的大网,每个网目上都有一颗明珠,无穷无尽的明珠都映现在一颗明珠里。诗要表达的是生命万物互为牵连的同体大爱的主题。

    由于陈瑞献写诗特别讲究音韵,这首诗也就富于很强的朗诵效果。这首具心灵哲理与禅味的现代诗,将众多事物,以及它们之间相互包容的层次关系,组织在一节紧扣一节,节奏非常紧凑的诗情中。顶针修辞手法的运用,更使诗歌的语言回环往复,很有力度地带动朗诵的效果:

    窗前的一朵茉莉/有一根线/牵着天外的一颗星/天外的一颗星/有一根线/牵着早起的母亲/早起的母亲/有一根线/牵着蝴蝶的一瞬/蝴蝶的一瞬/有一根线/牵着湖心的内明/然后是内明的一根线/牵着宇宙的永恒

    这首诗通过合唱与朗诵,能直接唤起和调动观众的感受,并达到很强的反复玩味效果,进而让人体味诗里的相对性、包容性的丰富涵义,从而延长了审美感受过程。

    《天网》先由清脆高亢的笛子和音色富于质感的大提琴低缓地拉开序幕,然后由王德亮和王文深情地领诵诗歌。配合诗歌的朗诵,天幕同步打出诗句。接着,乐队后方的舞台灯光亮起,合唱团出现,顿时,整个舞台声势浩大。

    作曲家罗伟伦在领诵、齐诵、合唱与乐曲的交叠部分时,处理得很有层次,能带动诗歌的回环感。在诗意的回环变化中,情感意绪很自然就被乐曲、歌声和朗诵声,引向一个深远的境界去感受宇宙永恒之谜,许多观众都在一种莫名的感动下泫然泪下。

    陈瑞献通过他想像创造的一根线,把有情和无情的都拥入网中:

    牵来前世和来生的/在眼前最宝贵的这一天/来看所有的土地用一样的疆界/牵着不一样的花毯/所有大大小小的心脏/牵着相同的节奏/所有长长短短的颜色/牵着究竟的白光/让白光/从千千万万的手掌/把智慧线不断拉长/一直拉出手掌/拉到山川拉到河岳/拉到无边拉到永年

    在这两张交织的大网里,诗歌表达了胸怀无限广阔的同体大爱:我们用一生一世的时间和声音,为全体生命祈颂,这一刻在星光的流年里特别的闪闪耀跳,特别的醒眼灿烂。

    简历

    陈瑞献,1943年生于印尼苏门答腊北部的哈浪岛,原籍福建南安。新加坡南洋大学现代语言文学系毕业,通晓华文、英文、法文、马来文四种语文,现专事文学艺术创作。陈瑞献于1958年写第一首诗,1962年在《南洋商报·学生》版首次发表诗,于1967年开始在梁明广主编的《南洋商报·文艺》版大量发表诗、小说以及翻译作品,掀开新加坡文学史上现代主义文学运动。1968年出版新马文学史上第一部现代诗集《巨人》,1969年出版第一部现代小说集《牧羚奴小说集》。迄今他在国内外出版了诗、小说、寓言、评论、散文、翻译以及艺术作品集共50部。

    陈瑞献除了是新华文学史上现代主义文学的开山作家兼诗人,也是新加坡艺坛上最负盛誉的多元艺术家。他采用多种媒体创作水墨、油画、胶彩、版画、雕塑、篆刻、纸刻、陶瓷、书法、服装与舞美设计、公共艺术、行为艺术以及大地艺术。在国内外举行20次个人展览,并参加数十次联合展出,作品为世界各地公私机构收藏。1993年,新加坡收藏家陈典琦建立新加坡历史上第一家私立艺术馆——陈瑞献艺术馆。2001年,在中国山东青岛小珠山国家森林公园内占两平方公里山脉地的“陈瑞献大地艺术馆”亦开始创建。2003年,新加坡牛车水地铁站永久陈列陈瑞献大型搪瓷壁画及花岗地面书法作品。2005年,新加坡国家国书馆设立“陈瑞献藏室”。2006年,新加坡邮政发行11枚“陈瑞献艺术系列”邮票。

    陈瑞献曾荣获多项国家级与国际级奖勋。1987年,陈瑞献与瑞典大导演英格玛·褒曼一起入选世界最古老的权威艺术学术机构——法兰西艺术研究院为驻外院士,时年44岁,成为该研究院300年来最年轻的驻外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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