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楠:“荷花淀派”的新传人
常有人问我,当代小小说有哪些经典篇什?20年的编辑生涯,伴随着小小说这一新兴文体的发轫和成长,一路走来,赏奇文,选佳作,识高才,育新秀,丝毫不敢懈怠,唯恐有遗珠之憾。打开数百期《百花园》和《小小说选刊》,目光抚摸着一页页凝结着小小说创造者们心血智慧的文字,顿生无限感慨。《百花园》从上世纪初高擎小小说大旗,倡导加以规范,推崇原创精神,打造海内外发表小小说的标志性刊物。《小小说选刊》坚持“精品意识、读者知音、作家摇篮”的办刊宗旨,开拓大众阅读空间,最大限度地服务社会,提升着中国小小说的品质和尊严。一茬茬次第涌现的优秀作家,一篇篇脍炙人口的精品佳构,书写出中国小小说的编年史,忠实记录着小小说新文体的倡导者、编者、作者和读者风雨兼程的跋涉履痕以及荣誉和梦想。
毫无疑问,成名的小小说作家是靠好作品来诠释自己的艺术生命力的。一个缺乏创作高度的写作者,是不可能在文学史上或公众认可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的。近三十年来,尽管有成千上万的人每年写出数以万计的小小说篇什,催生了当今文坛童话,然而以“精英化”的标准来衡量,恐怕只有少数人才能被冠以“作家”称号,因为他们幸运地写出了具有标高性质的“代表性作品”。
当代文坛大家和有识之士多有对小小说情有独钟者,王蒙、冯骥才、林斤澜、汪曾祺等虽偶尔为之,却多成佳品。专写小小说的可谓蔚为大观,有成就者数以百计。一篇《立正》,让老作家许行一生不朽;《红绣鞋》和《偶然》使王奎山成为“王确山”(奎山是河南确山人);侯德云以《苦秋》、《二姑给过咱一袋面》和《我的大学》,确立了自己在小小说创作领域的领军人物地位;谢志强的《黄羊泉》和《桃花》把先锋写作推向极致;陈毓的《名角》和《伊人寂寞》是柔美文字的范本;刘建超的《将军》和《朋友,你在哪里》辐射着遒劲的力道。还有刘国芳的《风铃》、白小易的《客厅里的爆炸》、孙方友《捉鳖大王》、于德北的《秋夜》、相裕亭的《威风》、司玉笙的《书法家》、刘黎莹的《端米》、滕刚的《预感》、芦芙荭的《一只鸟》、邵宝健的《永远的门》、尹全生的《海葬》、沈宏的《走出沙漠》、宗利华的《越位》、邓洪卫的《甘小草的竹竿》等等,作家和作品仿佛一对孪生兄弟,相生相克,互动互补,结成了须臾不可分离的生死之交。《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四卷)、《中国当代小小说排行榜》(上下卷)、《〈小小说选刊〉15年获奖作品集》、《中国小小说典藏品》(两辑)、三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等精华选本和文集,在当代文坛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把中国小小说的阅读、研究和珍藏,推向了新的高峰。因为中国社会的这一独特的文化现象,所彰显出来的文体意义、文学意义、大众文化意义、普及教育学意义、产业化意义和社会学意义,已在更大范围内被有识之士褒扬和关注。小小说文体、小小说作家在世界范围内,凸现为一个创新性的字眼。
早在十几年前,曾有人撰文《立不起来的小小说》,此后亦有人说“小小说败坏了短篇小说的形象”,今天仍出现“小小说不能算文学”的杂音,虽然无知,倒也率真。对新生事物,总会有一些目光狭隘浅薄者少见多怪,发出不负责任的言论,不知者不为过嘛。令人诧异的是,倒是我们小小说业界的个别“圈内人士”乱了方寸,反倒惊呼不得了,似乎世界末日到了,马上“引经据典”,煞有介事地附和一番,怀疑起“红旗到底还能打多久”来。时至今日,君不见有人自诩的“正统文学”已日渐丧失它的原始生命力,逐渐滑入象牙塔中,究其原因,难道不是文学自身束缚的桎梏太多了吗?小小说带动的精短大众文化系列读物,仍以自己优秀的质地融入时尚阅读的主流,大众参与,为大众写作,大众阅读受益,何陋之有?何故先自怯懦,少了底气呢?
我是看到蔡楠的《水家乡》之后,才有以上感想的。著名评论家寇子的评点是:“《水家乡》由三题组成,实则一脉相承,大有深意。鸬鹚——鱼鹰——老等,一种鸟三种不同的叫法,颇见作者匠心,演变出三种不同的生存状态。”一只鸟的传奇经历和含义,牵引着读者起伏跌宕的情绪,令人始料不及。众所周知,能源和环保问题,已是摆在地球人面前的无法回避的主题。现在提出的“生态文明”,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人类如果不能进行自身救赎,那只能更早地得到无情惩罚。《水家乡》是蔡楠十年前的成名作《行走在岸上的鱼》的姊妹篇。自《行走在岸上的鱼》成功问世以来,蔡楠屡次想写出续篇,《从乐园飞向乐园》、《鱼非鱼》等篇什虽多有可取之处,但毕竟不能与《行走在岸上的鱼》在艺术质量上相媲美。《水家乡》足以让蔡楠锲而不舍的努力得以回报。《行走在岸上的鱼》述说由于人类无节制的渔业捕捞使水里的鱼逃避上岸,无奈成为一种变异的品种。《水家乡》在思想内涵的掘进和艺术探索上则作出了新的努力,在这里赖以栖息生存的丰茂水泽正渐行远去,和人的泪水一齐趋于干涸,野性的水鸟已颓为“老等”,人和动物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怅然垂泪,同病相怜,无处可遁。
在当代小小说领域,蔡楠是能够把传统语言、现代结构和人文精神糅合到一起的一流作家。白洋淀这块丰沛、奇幻的土地,成为生于斯、长于斯的蔡楠的生活史和观察史以及萦绕心头的精神家园。他的这两篇作品朴素而沉重,弥漫着湿润的水泽气息,混杂着爱的忧伤和咏叹,不由让人心头掠过一丝战栗。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和优雅的叙述风格,对节奏和色彩的敏感,携带的哲理、寓意、象征意味等手法,给新兴的小小说文体创新,带来无限度的拓展和延伸。
“荷花淀”文学流派自孙犁先生的《荷花淀》开始,涌现出了刘绍棠(《运河的桨声》)、从维熙(《七月雨》)、韩映山(《水乡散记》)、房树民(《渔婆》)等一串响当当的著名作家和叫得响的作品,形成独树一帜的浪漫主义底蕴和柔中有刚的美学趣味,有着华北泥土的芬芳和朴素明丽的文风,成为现、当代文学史上风姿卓然的文学现象。作为该流派新时期的传人,年轻的蔡楠虽然无法像前辈们那样,有着打鬼子、斗汉奸和新中国初期建设时期那种传奇经历以及波澜壮阔的生活阅历,无法超越他们所矗立的时代文字丰碑,但同样在白洋淀的滋润和熏陶下,他依然寻找出属于自己的文学天空。《水家乡》咀嚼再三,该是2007年度中国小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之一吧。
奚同发:小小说写作的高度
按照时下的说法,奚同发只是以“客串”的身份从事小小说写作的。他在长小说、散文、随笔及文化报道等方面,均有可圈可点的收获。他说自己写小小说是因为对这一新兴文体的好奇或者偶有兴趣,对某些生活物事略生感悟时,才兴起动笔的。虽属不经意,却在小小说领域弄出不小的响动来。他2005年创作的小小说《最后一颗子弹》,被权威人士选为独占10分的阅读题,与鲁迅、梁实秋、比尔·布莱森一起,进入2006年全国硕士研究生统考试卷。对一个痴情文学的写作者来说,这无疑是一支催人振奋的强心剂。
仅靠一篇千把字的小小说,当然不足以和大师们的文学成就比肩。但作为一次灵光一现的妙笔生花,却可以支撑起个人乃至当代小小说创作的某种高度。《最后一颗子弹》的选材是作者写作中的一次“偶然冲动”,亦如小说结尾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那样,该作入选高规格试卷,同样构成令人惊叹的奇迹。可以说奚同发是幸运的。有些人穷其一生,企望有只鳞片爪的文字得以不朽,结果只能徒叹依旧是文坛过客;而奚同发抬手一枪,却像他塑造的主人公神奇的射击绝技一样,弹道滑出漂亮的弧线,正中靶心。
然而细细想来,其实这并没有多少侥幸的成分。纵观奚同发已发表的几十篇小小说作品,多是呕心沥血的智慧结晶。可以明显感到,他是深谙小小说写作之道的。当代小小说发轫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它的字数限定、结构特征和审美态势,早已形成颇为成熟的文体自觉,若不掌握其特有的艺术规律,是不易向“经典”靠拢的。《最后一颗子弹》的故事背景框定在特殊的环境下,笔墨铆在故事情节上进行穿透,继而高强度“聚焦”,在达到叙述高潮时瞬间“引爆”,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受众的阅读期待。作者心思缜密,故布疑阵,控制节奏的才华可见一斑。
入选这本小小说集的同类题材还有:《刑警吴一枪》、《吴一枪的爱情》、《吴一枪的两枪》等。这几篇,以同一人物为主线组合系列,每个故事又独立成篇,相互观照,都有精彩的悬念设置,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惊险刺激,让矛盾双方狭路相逢,激流行舟,拼意志,斗心智,引发着读者的阅读激情。这个职业警察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爱情观,无不符合典型人物的个性特点。如果把四篇串缀起来,拍一部警匪片,肯定是险象环生,扣人心弦,会赢得不菲的票房。令我感到惋惜的是,作者在《刑警吴一枪》里,让主人公因公殉职了,虽然留下那个倒地时空手射击的姿势令人挥之不去,却依然让人感觉余恨袅袅。倘若让这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活着,一定会有许多文章可做吧。凡属脍炙人口的小说名著,无一不是因塑造出鲜活的人物形象而传世的。一个作家,在其创作生涯中,毕生若能打造出哪怕一个独具个性的人物,便可和“他”永活世间了。这与其说是笔“写”出来的,不如说是上天赐予的“福分”。我想向奚同发建议,由于吴一枪这个人物本身具备了诸多可塑性的艺术潜质,能否像福尔摩斯那样,让他死而复生,继续他的传奇人生?因为在今后发生的一连串故事中,这个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注定会牵动人心,也会不停地强化读者阅读中的印象,最后在脑海里打下一记永不褪色的烙印。
《红绣楼》亦是我非常欣赏的篇什。它犹如一个时空交错的“聊斋”故事,凄美缠绵、哀怨动人。在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生活里,人的内心淤积着恐慌和彷徨,因为连最圣洁的爱情,也无法甄别追寻。只好把无尽的情思,寄托在遗失荒野的名媛贵妃古代美人的坟茔古冢。读罢反刍,在这里作者凭吊的,不仅是景区误导的爱情游戏,更是作者为社会迷失的精神家园发出的悲凉叹息。
创新是一个民族不竭的动力。而对于传统文化的固守,同样也是一个民族的本色灵魂。曾几何时,我们在建造一个新世界时,竟草率地把多少老祖宗的丰厚遗产,一并扫入垃圾堆。读《冰糖梨丝》,可否咀嚼出作者的一片良苦用心?民俗专家冯骥才先生曾做客央视《艺术人生》栏目,痛心疾首于那些不可再生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眼前的瞬间遗失。濒临绝迹的动植物,尚可用现代科技手段予以抢救,可人类传承下来的文明精粹,一旦被人为地风吹雨打去,必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想品咂一个正宗而具有传统工艺的冰糖梨丝的滋味,也只能怅望秋月,吟一曲挽歌罢了。我们正在失去的,其实是一种应固守的独特品质。在这本小小说集里,那种内容与形式完美统一的作品,还有《美人依旧》、《爱情成本》、《检察长的36岁生日》、《职业病》、《后现代的爱情》等,这些作品曾数次获奖并选入多种精华本。
奚同发写作小小说才几年功夫,数量也不算高产,能厚积薄发,以十数篇高质量的佳作,跻身于一流的小小说作家队伍,说是属于“经典写作”亦不为过。现在的长小说阅读多是味同嚼蜡,故事老套,叙述疲惫,作者浮躁于名利之间,不肯字斟句酌地下工夫,致使艺术魅力大减。倒是繁闹过后冷静下来的诸多小小说作家,反而耐得寂寞,渐入佳境,不断提升创作上的“精品意识”,以此开掘着受众的阅读空间。奚同发敢于在尺幅之间,闪转腾挪,以恣肆的才气,戟指明确的精短写作高度,假以时日,何尝不能更上层楼呢?
王琼华:业余写作亦成家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由于众多的原因,文学创作只是属于少数文化精英的事,大众只能处于被动接受的状态。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一是全民族大多数人的文化素养、审美鉴赏水平未能得以普遍提升,能够从事写作的人概率小,文学的“小众化”使文学产品不能大量生产;二是发表园地的匮乏,制约着更多具有文学天赋的人登上写作舞
台。当然还应该有体制方面的因素和游戏规则的导向问题。所以,从文化意义的角度讲,一直未能完成从“金字塔结构”到“橄榄球形结构”的转变。也可以说,我国的文学乃至文化的“中产阶段”未能迅速形成,一个缺乏文学读写训练和中等文化程度教育的庞大群众基础,迟滞了我们从文化大国迈向文化强国的步伐。
历史进入到新的社会转型期,这种现状正得以不断调节和趋于改观。经济全球化和文化多元化,使人们生活的形式和内容日渐发生变化。我国经济建设的腾飞,带动并刺激着文化事业的极大进步,而文化软实力的增长,又为经济跨越式发展,提供着强势的智力资本的支持。图书、报刊、广电、音像、影视、网络等,给精英化、大众化、通俗化的多种文化形态,营造出互动共荣的多元化格局。加上大众的参与,文学读写的空间被瞬间放大,变得愈加斑斓多彩,逐渐成为一种能够流通普及于文化市场、被更大的社会群体所消费实用的精神产品。大众文化崛起的意义非同凡响,可以预期,在未来的几十年间,它必定会像改革开放之于中国经济变革一样,引起中华民族人文精神的提速升值。
新时期自然也滋生出新的文学样式,来抒发、表达写作者们的思想情怀,艺术追求和认知生活的能力。小小说应运而生,顺应着历史选择的时尚读写的文化走向。小小说是现实生活中的直接对话,它虽不是大菜,但方便可口,色香味俱全,又有足够的营养。它似乎是无力的,但却是真诚的,因为它是一种近距离的诱惑,能开掘出平淡人生中隐藏的生活秘密来,充实着人生的阅历和识见。小小说的读写不仅能为徘徊在文学边缘的人,拓宽大面积的文化消费,圆了文学梦的情结,而且自身就携带着具有相当亲和力的文化权益。
王琼华的《最后一碗黄豆》,一发表就吸引了我的目光。西方谚语云:“一夜可以成为百万富翁,三代不一定能产生贵族。”这里所说的贵族,不能等同于那种纨绔的八旗子弟式的或腐朽没落的遗老遗少,而是指那些经过陶冶和历练的,内心深处或者精神气质上具有高尚品质的人。王琼华给读者演绎的就是这样一个颇耐咀嚼的故事。大至国家民族,小至单位家庭,创业的先辈,总希望能为后来者留下一些“遗产”,以备不测。它们有物质的,有精神的;有可再生的,有不可再生的。在王琼华笔下的主人公嚼着黄豆开始创业时,便因无暇它顾,忽略了对后代的教育而埋下祸根。因为他儿子从10岁就开始进烟馆,稍大又入妓院了。这一条不归路,焉何不败其家,纵使千贯家产,万般祖业,岂能不付诸东流。致使主人公在绝望之际,只能吞下“金灿灿的黄豆”,与深深自责的同时,为孙子留下一点救命的期冀。这个家庭从物质的祖业上没有传承关系,但从精神层面上讲,之所以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循环往复,从头再来,而是从孙子辈身上,有着和爷爷藕断丝连般的品质上的升华。
王琼华有着数年的创作准备,又涉足官场久矣,其阅历也较之普通人深广些,近两年的创作从量变到质变,似在情理之中。小说是以人为本的,当然小小说也不例外。囿于字数的局限,小小说的优势,也可重在取一个“理”字。王琼华深谙此道,把《最后一碗黄豆》写得起伏迭宕,文字声情并茂,故事一波三折,结尾处处理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所幸主人公的孙子并没有去“开棺破肚”取出遗产,一旦成功并非去游戏人生,而是把赚到的钱捐到慈善机构,以积极的生活态度谱写着新一代的创业史。
《心事》是一篇荣获过全国优秀作品奖的小小说,它的心理描写不多,全凭对话和动作的生动描写,来撩拨读者的阅读情绪。年轻寡妇的一嗔一怨,光棍汉的内心世界,通过富有个性魅力的叙述语言和人物对话语言,给这个司空见惯的乡野风情故事,注入鲜活的趣味,人物性格也丰富饱满。该文的奇妙在于看破不说破,点到为止,有点儿春秋笔法的意味。《报答》提出了一个反诘式的社会问题。譬如我们之于弱势群体,之于孩子等,除了物质上、环境上的关怀支持外,是否还是要在生活态度上,帮助他们克服惰性和依赖性,树立有尊严的生存观和自强自立的精神。
写小小说能提升作者的品行修养,当然也会培养写作者的洞察力和领悟力。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芸芸众生间总有一些有意思的物事纠葛,被有心人串缀成或喜怒哀乐、或酸甜苦辣的故事,供人们思索品评。一旦变成充满灵性的文字,便蕴藉着隽永的哲思,灵动、洒脱且不乏慧敏,弥漫出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在千把字的篇幅里,作者总要提出或传导出一个问题,然后调动小说的艺术手段来解决它。作者的办法和表达太过平庸浮浅,自然引不起读者的共鸣。所以,写作者需要读书、思考,不断充实自己的技艺,才能不负众望。
王琼华是典型的业余写作,在“致仕”的道路上,有意用文学的涵养来熏陶自己的人生。这本书数以百篇计,虽不是篇篇“佳作”,但也是作者严肃创作的成果。有相当多的好作品,亦会给读者带来惊喜。比如写官场的《培养的用意》、《真没想到》、《螃蟹》等,明显有警世作用。比如写讽刺幽默的《牵犬师》、《我的脑子有毛病》、《油画获奖》等,其潜在的批判意味让我们深思。抒情性强的《最美丽的风景》、《翘嘴巴》、《同船共渡》等,充满哲理的《身价》、《戏钩》、《行善的挫折》等,都属于可圈可点之作。
多年的宦海生涯和辛苦笔耕,王琼华在当代小小说领域里,已有不俗的创作成就,使他成为新一茬小小说写作的代表性作家之一,在不同读者群里产生着影响。他的小小说作品,文笔清新流畅,选材严谨,文化气息浓郁。每每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关注底层民生的纯朴心态,对故乡故土的热爱溢于言表。王琼华表现出来的良好的文学潜质,正通过一篇篇文学作品被释放出来,逐渐形成着自己的艺术风格,我们有理由对他充满更多的期待。
马新亭:把小小说写得有意味
记得2005年,马新亭在“小小说作家网”主持“百家争鸣”栏目。他兴之所至,竟一鼓作气对50多位小小说成名作家、编辑家进行品评,行文不拘一格,笔力恣肆汪洋,或说长道短,或意犹未尽,都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真话。一时间,该栏目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马新亭也因此被评为当年度的“小小说十大热点人物”。这事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再一次说明,20余年来小小说事业的热闹非凡,的确是小小说倡导者、编者、作者和读者共同营造的“文化现象”。
新亭为人豪爽豁达,典型的齐鲁汉子,席间觥筹交错时,愈显豪侠本色。但新亭为文却是另外一番风格,他不大写所谓重大题材,只爱选取那些有意味的片断或有意思的人物来刻画,他甚至在创作中有意识地淡化或回避现实,他让自己的笔触更多地游走在另外一种现实里,游走在心灵中间,这就形成了他的小说的纤细和柔软。人的豪爽与文的纤柔形成了一种鲜明的互补状态。
新亭的小小说创作体现出了很鲜明的自我追求。尽管他创作的数量相当大,先前已出版了两本集子,但他主观上不是以量取胜,他完全不是一心奔着稿费动笔的那种。他在一个银行供职,虽然不是“吏禄三百石”,但肯定“岁晏有余粮”,所以,他的创作自然不会单纯为稻粱谋。这是他在创作上有追求的基础。手中有粮,心中才不慌,有了这基础,他的创作便少了几分急躁,多了几分从容。少了火气,多了淡定闲逸,作品就有了境界。
文学创作,有主观说和客观说。有的主张创作来自内心,有的主张创作来自现实。很显然,马新亭的小小说更多地来自作者的内心,而不是更多地来自作者面前的现实世界,这就使他的小说披上了一件很虚幻的外衣,有了一种斑斓迷离的色彩。读他的一篇篇作品,就像进入了一个想象中的新奇世界,他的《大地的枪》,他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当属代表作品,这些作品都具有了非现实的诗化的韵味与美感。
新亭的小小说创作,理性是大于感性的。似乎可以这样说,他的小小说创作是“意在笔先”。他好像不是如大部分的小小说写作者那样,在现实中有了某种感觉,受了某种触动,才有了写作的冲动和欲望,他大概是先有了某种观念,然而再去借助现实中的事件来表现这种观念。那么,这些形而下的事件就是他手中的道具,只是为了阐释他的观念。所以,他的小小说创作大部分篇什都弥散着理性的光芒,都充满了具有哲学意味的思辨色彩。像《寻找》,像《谁能辅助天子》都是。这是马新亭的创作能迥然区别于他人之处,这种区别也体现了马新亭创作的极为个性化。
如果据此就说马新亭的小小说创作是避世的,是远离这个社会的一种消极现象,那无疑是错误和有失公允的。他的虚幻,他的非现实仅仅是一种表象,表象下面是他对这个他处身的现实的热切关注,也许是他故意用这样的表象掩盖了他关注周遭现实的“核”。读了《灵魂》,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那种对真善美的觉悟呼唤,难道不能体现出一个作家的深切的责任感吗?
新亭有一组写春秋人物的作品,很有意蕴,这也是成熟作家非常好的一种创作思路。临淄是齐国故都,因姜子牙定鼎绵延800余年。名扬天下的名相名将如管仲、晏婴、田穰苴、孙膑等,以及历史事件、成语典故、风物遗迹多有出处。新亭的写作既是对传统文化遗产资源的开掘和传承,同时也能为当代文化建设提供、拓展着新的关照视角。众所周知,淄博是蒲松龄的故乡。在当今的小小说写作者心里,又是把蒲松龄的《聊斋》当作小小说的源头来崇拜的。新亭在以前的创作随笔里,曾自豪地把老乡蒲氏当成写作的榜样,所以,在新亭的笔下,文字也有着高度的自觉,也让我们对他的文学追求充满了期待。
牧毫:小小说的诗意表达
一般来说,一篇优秀的小小说,总要在千把字的篇幅里,营造出一个刺激读者阅读的“兴奋点”。如深刻或敏感的立意、故事的陡转、人物性格的升华、结尾的悬念等。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不可忽略的叙述语言的表现力。显然,牧毫小小说的诗意表达,是其与众不同的重要特色之一,汉文字组合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韵味,给他的写作带来了诸多诱惑。
在小小说作家队伍中,牧毫是个不显山露水却不容忽视的人物。《小小说选刊》数十年来仅选用了他十余篇作品,却显示了他的作品达到的质量水准。我最早编选的《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和《小小说300篇》里都选有他的佳作,而且他还曾在《小小说十大高手》(2002年《小小说选刊》增刊)中占据着一席的位置。品评作品不是以量来作为很重要的标准的。像《同心锁》、《吉尼斯世界纪录》、《千年的空白》等,尤其是《雨中的祖父》都有着头角峥嵘的精致,这些作品以独特的叙述方式、鲜明而深刻的人物感和弥漫着诗情画意的氛围,奠定了牧毫小小说创作的高度。
牧毫在一篇创作谈中说过这样一句话:“在没有功利心的情况下,才能写出好作品。”这话说到了“点”上。一心想着写小小说挣稿费呢,一心想着写小小说戴上乌纱呢,一心想着写小小说让地球上的人都知道呢,十之八九,因为“枷锁”太沉重,这样的心态写出的东西容易失衡。只有抛却功利之心,才能从容不迫,才能洋洋洒洒,才能长袖善舞,才能抵达堂奥,才能写出如《雨中的祖父》这样含蓄、隽永和余味悠长的作品。
牧毫的小小说语言缠绵湿润,像山涧林阴中的小溪一样清澈明净,自然灵动;在叙述上也有自己鲜明的特色,擅长于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展开情节。《雨中的祖父》是最能体现他的这种叙述特色的一篇。“我”既是故事的叙述者,见证着祖父和自己相隔60年的两桩爱情故事;“我”同时又是故事的被叙述者,怀想或演绎着两桩隔了60年的爱情故事。“我”是文中的人物,陷身于情节之中;而作为故事的讲述者,“我”又超出于情节之外,异常清醒,异常理智地对人物和叙述进行观照。这种分离与汇合的状态就使作者的叙述显得扑朔迷离,同时也使故事更有了弹性和张力。可以这样说,牧毫的小小说创作已经形成了他自己独有的叙事语言风格,从而使他的创作显得卓尔不群。
牧毫不太喜欢结尾抖包袱的那种小小说的构思方式,他往往把他所要抖的包袱分散开来,然后一点儿一点儿地抖给你,并留给你咀嚼和思考的空间。这与他的很理性化的叙述风格是一致的。他大多选择理性的思想内核来全方位地给你“按摩”,他很少选择很感性的情节或细节集中对你冲撞。尽管他有《同心锁》、《吉尼斯世界纪录》及《作家老鸟》这样相对重视结尾的篇章,但即使在这些篇章里,他的结尾方式和别的小小说作家的结尾方式仍然有明显的区别,他往往用类似闲笔的文字来淡化概念化的东西给读者造成的生硬冲撞。
牧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道较早的“小小说专业户”之一,虽职务升迁变化,公务缠身却依然有着执著的写作追求,我个人也喜欢这种把工作和兴趣都能协调得好的“智者”。朋友要出书了,我愿为他写下一点感想。
杨晓敏,河南省作协副主席、《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小小说出版》主编,长期致力于文学期刊与文化市场接轨的研究探索,坚持倡导和规范小小说文体和大众化文学写作,主持编辑刊物650余期,发行逾亿册。著有诗集《雪韵》、小说集《清水塘祭》、评论集《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等,与出版社合作、主编《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小小说300篇》、《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中国年度小小说》、《中国小小说典藏品》等年选本、丛书60余种(套),计3500万字。
杨晓敏
蔡 楠
奚同发
王琼华
马新亭
牧 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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