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节,是千千万万游子期盼的日子,是回家的时节。然而今年春节前夕,我国南方及西北十几个省区遭受了50年以来最严重的雨雪冰冻灾害,低温、雨雪和冰冻造成铁路短期中断、机场关闭、公路交通阻塞,这一切,阻挡了许多人回家的脚步,其中也包括许多漂泊在外的作家。比如在广州打工的女诗人郑小琼,她买到了车票却无法上车,在广州滞留两天后,才踏上了返乡的路;比如在长沙工作的作家谢宗玉,因为大雪封路,无法回到300多公里以外的家乡……当然,他们中也有一些留在当地过年,或者自己驱车回家。本报特别邀请几位近年活跃在文坛的作家,写下过年回家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感。同时也祝愿所有作家新年愉快,创作丰收。 ——编者
在路上寻找故乡
雷平阳(诗人)
回家路程:云南昆明到云南昭通,380公里,准备回家
父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母亲描述其症状:“白天晚上都不睡觉,总是在屋子里团团乱转,说是要找一条回家的路。”妹妹把父亲送进医院,医生的处方: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和联系人的名字,放在患者贴身的口袋里……
我也在找一条回家的路,一样地团团乱转。就在半个小时以前,我还在打电话咨询,结果与昨天一样,通往380公里以外的故乡昭通的飞机、铁路和公路全部中断。昆明阳光灿烂,故乡还在落雪,不停地落,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而此时,距除夕只有三天时间了。如果这篇短文能变成铅字,我所崇敬的读者朋友们,请允许我使用焦虑和绝望这两个词。
似乎有一种力量,人类无法抗拒的力量,总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暴发,阻止、反对人们回家的脚步。每年一劫。对更多的离乡背井的普罗大众来说,此时,是形形色色的车站、是突然失去的路途、是风雪背后的故园、是备受折磨而又矢志向往的合家欢,它们编制起来的画卷,像梵文经卷中难以诠释的片断。为什么我、我们必须回去?为什么我们如此执著?世界太冷了。一年的奔波、耻辱、劳累太多了。只有亲人间骨头里的那一点热气,能让我们温暖一会儿。只有那个叫家的地方,能让我们喘口气儿……
风雪没来之前,我想,我已经在路上。我贴身的口袋里,有住址、电话号码和亲人的名字。如果这风雪终将阻止我靠近故乡,我故乡的兄弟姐妹们,请你们去陪陪我的父亲,他一直在团团乱转,身在故乡,却一直没有找到故乡。
为了让父亲睡一会儿,母亲就给他吃安眠药。吃了安眠药后,父亲就会忘掉故乡,独自睡去。有时,我也想有几颗安眠药,让自己在漫天的风雪里,冰冷地睡一会儿。
俺为什么要回老家过年
张者(小说家)
回家路程:北京到河南信阳,1000公里,开车回家
已经连续五年,俺每年都回老家过年。其实,老家已经没什么嫡系亲戚了,爷爷奶奶已经过世,连叔叔大爷都没有了,只剩下堂弟什么的。我不知道回老家看谁?可是,一到过年我忍不住还是往老家跑,要是不回老家这“年”好像就过不去。我会把回老家过年当成一个大事来抓,好多天前就开始筹划,一路走还激动的不行。这时候的老家就在我的脑海里,那是一大片麦田,在田间还有一条斜稍路,赶集办年货的人会从那田间的路上穿过,孩子们会骑在爹的肩上,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灯笼,那时候的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暖,三三两两的鸡在麦田里刨食,那只大冠子的公鸡有时候会骚扰母鸡,有时候会引颈高歌,声音嘹亮无比。天是蓝的,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村口时不时会有女人张望,看赶集的男人回来没有……
在村口停留的还有许多孩子和女人,他们正等待远方亲人的归来。如果我这时出现在村口,立刻就会引起骚动,人们喊着我的乳名做奔走相告状,我的侄儿会箭一般地飞奔到我身边,帮我提起行李。我一边走着一边和乡亲们打着招呼,然后走进院子。这时候院子里已经忙得乱七八糟了,堂弟忙着给我倒茶,堂弟媳顶着一头的炊烟会出来给我一个灿烂的笑。还是那侄儿,追逐着满院子的鸡乱跑,真是鸡飞狗跳的。我的归来成了那只芦花鸡的末日。我说别追了,随便吃点。堂弟说也没啥吃的,这鸡都是咱自己家养的,比你们城里的好吃。年就从杀鸡开始的,跟着还会杀猪,村庄里的一片繁忙景象,这让人踏实。
可是,让我不踏实的是在村口等待着的娘俩,连续五年了,我每次回家过年都会碰到这母女俩在村口等待。那小女孩叫花枝,她见了我就会问,你看到俺爹了吗?俺想让俺爹回家过年。听堂弟说,花枝爹出去打工已经五六年没回家了,也没音讯。
大雪让我坚硬的内心柔软
谢宗玉(散文作家)
回家路程:湖南长沙到湘南安仁县,350公里,因雪灾无法回家
从上个月18日回长沙,到今天,已有14天,我还没见到一缕阳光,只有无休无止的冻雨、霰、冰粒和雪花。这些看起来活蹦乱跳却无生命的东西带给这座城市的严寒,据说50年都不曾有过。
我的悲伤其实在北京就已经开始。我拖着行李走出鲁院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悲伤。北京给了我一个无比舒适的暖冬,我得感谢它。可我离开的时候,它不该下雪,并且下这么大。大雪让我坚硬的内心突然柔软,并且有种受伤的感觉。
下了火车,长沙还真给了我异乡的感觉。扑面而来的是东西南北的寒风,扑眼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污雪。城市水雾迷蒙,街道人影如幻。这种情形我在美国大片《后天》里见过,它不是我记忆中的家园。
《来鲁院前的一些事和故事》是我在鲁院写的第一篇文章。它作为小说已在《青年文学》发表,可里面有些事并不是虚构的。为了接送儿子上学,我请老爸来长沙。离开长沙的那晚,我给老妈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希望她也能来长沙,与家人一起住。但四个月过去了,老妈仍是没来。我是不孝的。
离开北京之前,我就已经病了十多天。回到长沙,我继续自己的病。不是大病,就是咳嗽,一直不好。在病中,我先送儿子去衡阳他外婆家度寒假,我希望年底能把他接回来一起过春节,现在看来这也许是一种奢望。然后我再送父亲回老家瑶村。我希望年底能带一家人回瑶村拜见老妈,现在看来也是一种奢望。
过年,心平气和地狂欢
姚鄂梅(小说家)
回家路程:江苏南京到湖北宜昌,1400公里,留在南京过年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地大,要回家过年的人似乎也格外地多,电视台从没像这几天这么紧张地关注天气,关注火车站的人流量。那天看电视,突然在火车站看见了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背着大背包,费力地挤在候车的队伍里,旁若无人地唱歌。记者问她们为何这样高兴,她们笑呵呵地回答,晚点了三个小时,火车总算来了,能不高兴吗?记者又问她们是学生还是在南京工作?她们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骄傲地说,我们从南方来,路过南京,现在要到北方去,我们要到最冷最冷的地方去过年。
就像被人揭起了旧疮疤,我马上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愿望,当我开始做这个梦时,大约跟她们差不多年纪,那时我也想过要去最冷最冷的地方,要到冰天雪地里去过个年,筹划了好久,所有的细节都想到了,甚至连行装都置办好了,结果,我至今没有上路,却在数年以后,看着她们走在我曾经向往的路上。
我再也甭想上那列火车了。心里就这样微微失落起来。我试图说服自己,说到底,不就是一趟短期旅行么,生命中缺少一趟那样的旅行,并不是无法弥补的缺憾。可看看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出去走走。
出来才发现,雪要比在家里看起来大得多,路边有些人拿着长长的竹竿敲打着树枝,连日来的暴雪竟把行道树的树枝都压断了。再一看,敲打积雪的并不止物管人员,还有许多自动加入进来的居民。站了一会,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拿起了一根长竹竿。
冰冷的雪落在头上,落在脸上,落在手上,一阵激灵过后,竟是热气腾腾的感觉。敲啊敲啊,超市门前的大树重新站直了,树枝重新招手了,马路顿时宽阔起来,很远的地方,孩子们打起了雪仗,有人放起了焰火,几天来一直被阴霾遮住的天空突然多了些色彩。
回到家,帽子和围巾都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晚间新闻还在报道着在路上的人们,交通部门和气象部门的人仍然忧心忡忡,一位专家对主持人说,应该淡化节日意识,分散交通压力。但他想过没有,对一个长年在外打工的人来说,年终关饷,回家团聚,这一天是他们盼望了整整一年的日子,叫他们如何淡化它呢?
又看到了那两个小姑娘了,她们凑上青春的面孔,对着镜头做鬼脸,这让我想起一个民俗学家说过的话,春节就是中国人的狂欢节,无论穷富,不分阶层,谁都有狂欢的权利。走在路上,处处历险,原本就是青春与梦想的狂欢,而享受义务扫雪,享受与街坊过一个没有距离的夜晚,享受大红窗花透过玻璃,映照到雪地上,也是一种心平气和的狂欢,是一个处于责任与爱的漩涡中心的家庭主妇的狂欢呀。
所以,待在家里的,走在路上的,无论在哪里过年,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尽情狂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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