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我的神》跋
邓一光
生命是一次次和无数异质事物遭遇的过程,这一次,我和这部书遭遇了。我还和生命中的2007年遭遇了。我的生命在这一年发生了太多重大的事情,我以这部书纪念它们,纪念我命运中的2007年。这部书写完后不久,我的大姐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是一个智障者,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小时候,她是这个世上最在意我的人。我曾经有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大姐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命,只是为了我,为了能和我说几句话,为我唱歌,她才来到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孤独地生活了五十五年,并且等我写完这部书。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想念她。
2007年离去的还有两位老人。我和他们未曾谋面,却有过近似禅意的文字和植物交流。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我们互相鼓励,为了见面,我们都努力地活着,好好地活着。可是,两位老人没有守住约定,初夏的时候,我刚刚完成这部书的修改工作,他们便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相继匆忙离去,只留下两段贯通今生与来世的文字。
昨天下午,我出门去取出版社寄来的书稿清样,回家途中,大哥打来电话,说父亲不行了,呼吸和心跳全都停止了。等我匆匆赶到军区总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抢救过来。这是三个月中父亲第三次停止呼吸和心跳,每一次他都战胜了死亡,活了过来。
九十七岁的父亲一直让我感到生疏和生硬。我觉得我离他很远。有时候我恨他。有时候我会想,我和他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父亲和儿子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医院真是一个糟糕的地方。我没有剃头推子。我连梳子都找不到。我用手指为父亲梳理头发。我俯下身子呼唤父亲。父亲挣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合上了眼睛。我知道,不管父亲这一次是不是活了回来,他正在离开家人的路上,很快就会起程去另一个世界,我们将从此不复相见。
我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我把正在流泪的母亲从父亲身边牵开,牵到一边,让她挨着我坐下,把我的感受告诉她。我对母亲说,过去我从来没有佩服过父亲,我和他一直是对抗的,我始终不能理解他,不能接受他的很多做法,但我现在敬佩他,敬佩他能够一次次地死而复生,活回来安慰母亲,安慰他的亲人们,让我看到生命真的是可以坚持的。
我不清楚父亲他怎么能够做到,怎们能够一次次地死而复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的坚持来安慰他的亲人。他这样做不是头一次。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仅仅在红军时期,他的颅项就钻进过一块炮弹片,身上中过三发子弹,那三发子弹穿出了八个眼,其中一发子弹在他两条腿上穿出了四个眼。他是在腹部贯通伤尚未痊愈的时候拽着马尾跟着他的部队开始长征的。
三月前的9月份,当我站在秋风渐劲的莫斯科红场上的时候,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前,我在这部书中写到了这个地方,写到了红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到它,我书中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红场上,寻找乌克兰小姑娘玛瑙和她的妈妈玛斯洛娃。我没有找到她们。也许她们已经回到了乌克兰的家乡,也许现在离书中写到的那个年代已经相隔甚远,她们已经不在我的视线内了。
那以后,我又去了新圣女公墓。当然还有尼·奥斯特洛夫斯基。十几年前,乌力天赫在离开莫斯科的前一天来拜访过他,现在我也来拜访他。
和乌力天赫不同的是,十几年前,他想替简雨槐看一眼加琳娜·乌兰诺娃,他没能见到她,这一次我见到了。乌兰诺娃是那么美丽,她在一块雪白的汉白玉上翩翩起舞,始终不肯停下来,真的就像传说中那只永远舞蹈着的天鹅。现在我能理解,乌力天赫在莫斯科国家大剧院里看到美丽的吉赛尔的时候,为什么会泪流满面了。
现在我相信,还有一个世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我。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
六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一直潜藏着危机,小说创作也基本中断,而这部书的写作帮助了我,它在我生命的黑色天空中划过一道道闪电,让我坚持下来,坚持到现在。
莱辛说,一本大书是一桩大罪。我是戴罪之人,谨此向读者致歉。(发表时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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