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翻译家、学者贾植芳先生与世长辞
特约记者罗四鸰
4月24日18点46分,作家、翻译家、学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贾植芳先生因病在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去世,享年92岁。
第二天,复旦校园内的林荫道旁悬挂起百余只千纸鹤,寄托着学生们对先生的祝福和承诺:先生背影远去,后辈愤然前行。复旦大学第九宿舍楼贾植芳先生家里,书房里,还散着许多来不及翻阅的报纸和杂志,有些杂乱的书橱中,《鲁迅全集》和《胡风全集》显得十分抢眼。世界各地发来的唁电唁信,铺满整个房间,而自发前来与先生告别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有朋友,有学生,还有从未谋面的普通读者……
4月29日下午1点举行的追悼会上,前来为先生送行的人挤满了上海西宝兴路殡仪馆白玉兰厅。徐中玉、钱谷融等老人来了;范伯群、曾华鹏、吴福辉、陈鸣树、陆谷孙、李辉、陈思和、谢天振等学者和后辈来了;更多的年轻人来了。胡风的女儿晓风专门从北京赶来,一下火车便到先生家祭奠,与先生的养女贾瑛相拥而泣,随后来到殡仪馆送别“贾叔叔”;远在宁波的“七月派”诗人孙钿不能亲自前来,让自己的学生代为送行并送上八个字:“风骨重扬、桃李滋荣”。
吊唁厅中,最醒目的是贾先生的胞兄贾芝送来的999朵白玫瑰做成的花圈,挽联上写道:堂堂正正的来,清清白白的走。
“坑洼的生活道路上,活得像一个人”
贾植芳的朋友胡风,曾有诗赞他:“能生师侠盗,敢死学哀兵。懒测皇天阔,难疑厚土深。欣夸煤发火,耻赞水成冰。大笑嗤奸佞,高声论古今。”
晚年,贾植芳对自己评判道:“我只是个浪迹江湖,努力实现自我人生价值和尽到自己的社会责任,在五四精神培育下走上人生道路的知识分子。”
出身于财主家庭的他,多次拒绝买办商人伯父为他安排的商贾兴家之路,听从灵魂召唤,投身社会,追寻自己的理想,从逃亡日本到弃学归国,从上尉日文干事到“七月社”西北战地特派员和特约撰稿人,从“七月派”骨干作家到大学教授再到“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几乎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先后四次入狱,“每当中国历史发生震动的时候,我总在监狱里。”
1936年,二十出头的贾植芳因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首次入狱,以“共产党嫌疑犯”的身份,尝了将近3个月铁窗滋味,罪名是“危害民国”,其伯父赶到北京,花了一千元银洋和五十两鸦片烟把他“保”出来,随即将他送往日本留学。抗战爆发后,他毅然回国投身抗日,1945年在徐州搞策反,被关进日伪的牢房,这一次他在监狱呆了3个月,直到日本投降。之后,贾植芳来到上海,下火车时口袋里只有8分钱,他雇三轮车来到胡风家,让胡风垫付了车钱。他暂居在胡风家,开始了“正式下海卖文”的生活,投身于当时的进步运动。1947年,全国爆发“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运动,上海的地下学联办的《学生新报》请贾植芳写文章,他写了《给战斗者》,引起当局的注意,他又一次进了监狱,以“煽动学潮”的罪名被关了一年半。在狱中,特务以“提供胡风地址”为释放条件企图使他屈服,但他坚持说自己根本不认识胡风。
1955年5月15日,就在报纸发表“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一批材料的第三天,上海高教局领导以开会为名把贾植芳叫到办公室,问其对胡风的看法,他却一口咬定自己是胡风的朋友。当晚,贾植芳就被带进了看守所。此后,他死不改口,并吟诗明志,“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为此,他经受了整整11年的牢狱之灾,接着又被批斗了近13年:“25年不见天日的时光,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为了整个国家,我应该回来,应该站出来说话。我的朋友没有做错,他是个好人,我不能出卖他。”
对于这段苦难生活,贾植芳在《狱里狱外》一文中回忆道:“我走完了自己的苦难历程。值得安慰的是,我并没有失掉自我,我还是我,苦难反而深化了我对各国历史和现实的认识和思考,净化了我的灵魂。”而对于自己传奇多难的一生,他说:“检点一生,出入于黑黑白白之间,周旋于人人鬼鬼之中,但心里所向往、所追求的理想之光,从未熄止。所以合则留、不合则去,虽漂泊四方,心却一念系之,问心无愧。”“可以自我告慰的是,在上帝给我铺设的坑坑洼洼的生活道路上,我总算活得还像一个人。”
进退有致真猛士,谈笑自若一鸿儒
在留学日本时,贾植芳曾做过这样一道考试题:“你最崇拜谁?是希特勒还是斯大林?”他的回答是:“我崇拜我自己。”正是这种自信,让瘦小的贾植芳无所畏惧,一切磨难视若等闲。
他非常得意自己的第一次入狱,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很气派地坐小汽车,旁边还有“保镖”前呼后拥,更让他得意的是,在狱中他争取到政治犯的伙食——四个花卷,砸饭碗砸得惊动了“蒋委员长”。也正是这种乐观,伴他度过了最屈辱的25年:他出席自己的批斗会,同大家一起喊口号“打倒贾植芳!”平时他很节省,但“每次被批斗后,我反而要到江湾买三两土烧酒、二两猪头肉犒赏自己”。在监禁和劳改的日子里,一向瘦弱的贾植芳反而变得更壮实,走起路来挺着胸脯,迈着坚定的步子,像个正常人。一次,他打着赤膊推着板车,刚好遇上一群刚开完会的昔日同事,他坦然而过,不觉丝毫尴尬。
在学者吴福辉眼里,贾先生既是“仰天无愧怍”“进退有致真猛士”,也是“开口皆胡卢”“谈笑自若一鸿儒”,风趣幽默、乐观积极。而在学生眼里,贾先生更是一位亦师亦父的智慧老人。
1980年平反后,贾植芳恢复教职,立即投入学术研究与教书育人的工作中,组建了复旦大学比较文学学科。他简陋的居所成了所有学生的“家”,一杯茶、一支烟,老人与学生侃侃而谈,风骨毕现。络绎前来的学生们恭称他“贾教授”,他说:“我这个教授是假(贾)的,不过,我教书却是真的,从来不卖假货。”
在《文化老人话人生》中,贾植芳这样写道:“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的追求、爱憎、信念以及种种个人遭遇,都可作为历史的见证,为青年及其后代提供一些比见之正史、官书更加丰富和实在的东西。”他始终坚持写日记,记下每天做的事及所思所想,一直到去世前6天。在他复出二十多年来的日记中,可以看到老人乐观背后的严肃思考,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弟子们的成长足迹。在去世前一天,他依然牵挂着纪念胡风诞辰100周年会议文集的出版,以及朱锡侯生前留下的口述回忆录的整理情况,甚至还对前来看望自己的学生说:“等我病好了,欢迎你们到家里来做客!”
一生乐观豁达的贾植芳曾两次在众人面前失态,两次都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有关。一次是1985年6月,在八宝山的胡风遗体告别仪式上,70多岁的他当众嚎啕大哭;一次是2002年11月,在妻子任敏的追悼会上,他突然跪下,朝着妻子的遗像一声声喊:“你等着吧,我会来看你的!”如今,他与他们在天堂重逢。
“从鲁迅到胡风,冷眉横世热肠扶颠,聚悲智良心傲骨侠胆为一腔正气;由社会进书斋,大写做人中道敷文,融创作翻译学术育人开八面来风。”这是悬挂在吊唁厅内的主挽联,逝者长已矣,生者思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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