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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言行从未违背良知”

日期:2008-08-14 作者:萧平 来源:文学报


    诺奖得主、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逝世

    萧平

    1970年度诺奖得主、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的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没有等到即将到来的90岁生日,莫斯科当地时间8月3日23时45分,这位一生坎坷、历经磨难的老人,因心力衰竭在莫斯科的家中安静地离开人世,享年89岁。

    索尔仁尼琴的告别仪式在8月5日举行,次日,他的遗体遵嘱被安葬在斯顿科伊修道院墓园。对他的去世,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当天就发去唁电,俄罗斯总理普京则在声明中称:“索尔仁尼琴的去世是对全俄罗斯的沉重打击。”

    包括美国总统布什、法国总统萨科齐在内的世界各国领导人对索尔仁尼琴的去世表示了哀悼。萨科齐赞扬他是“20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良心之一”。布什的唁电表示,“悲痛非常”。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把索尔仁尼琴称为“一个有着独特命运的人”,并称他的名字将存留在俄罗斯历史中。

    索尔仁尼琴的去世也在世界文坛激起了强烈反响。诺奖获得者、南非作家戈迪默称,索尔仁尼琴的去世是文学界的“巨大损失,但幸好他留下了这么多杰出的著作,它们将永世地流传下去”。而另一位南非的诺奖得主库切则称他是“一个有着无尽勇气的人,他是托尔斯泰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永恒的持不同政见者”

    去世前一年,在接受德国媒体采访,回顾自己的一生时,索尔仁尼琴说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观点也在逐渐改变和完善,但我一直相信,我的所言所行从未违背自己的良知。”诚如中国社科院俄罗斯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刘文飞所言,索尔仁尼琴一生讲真话,是一个永恒的持不同政见者。无论是在前苏联还是流亡西方,乃至最终回到俄罗斯,索尔仁尼琴始终保持了自己作为一个异见者、批判者的本色。

    索尔仁尼琴的创作始于二战后不久开始的“铁窗生涯”。身为炮兵上尉的索尔仁尼琴因在与友人的私人信件中,对斯大林“不敬”而被逮捕。在信中,他称斯大林是“满脸胡子拉碴的家伙”,因此被判处8年徒刑,发配到劳改营改造。走出劳改营后,他又被当局下令送到哈萨克斯坦的偏远山村流放3年。在劳改营中,索尔仁尼琴开始创作《癌症楼》和《第一圈》等小说,作品的主题只有:斯大林、古拉格、苦难和不公正。

    随着赫鲁晓夫的上台,整个社会环境开始松动,索尔仁尼琴把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投给《新世界》杂志,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看到小说之后预感到一位大师的诞生,但不敢擅自刊登这部作品。在赫鲁晓夫的干预下,小说得以发表。这部苏联文学中第一次描写劳改营生活的小说给索尔仁尼琴带来了巨大声誉,另一个“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的光环落在他头上。

    赫鲁晓夫倒台后,索尔仁尼琴的作品被禁止出版,当局指责他是叛国者,并没收他所有手稿。即使如此,索尔仁尼琴在1967年5月作代会前夕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取消对文艺创作的一切公开和秘密的检查制度”,他曾写道,一个人如果不诚实就是撒谎,“作家和艺术家有能力做得更多——粉碎谎言”。不久之后,他在国外出版了小说《癌症楼》和《第一圈》。

    1970年10月,索尔仁尼琴因“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缺少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德力量”而获诺贝尔文学奖。1974年2月12日,因叛国罪被捕,次日被驱逐出境,从此开始了这段长达二十几年的异国逃亡者生涯。

    同年,索尔仁尼琴因《古拉格群岛》的出版而名动天下,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甚至整个西方将其表彰为“自由斗士”、“苏联的掘墓人”。对此,索尔仁尼琴的答复是什么呢?1978年,他受邀在哈佛大学发表演讲,语出惊人,他称西方文化“虚弱而堕落”、欧美民主并不是“普世价值”。

    上世纪九十年代,索尔仁尼琴归国之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尊荣,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异议者”的本色,拒绝接受一切权力和公职,甚至拒绝领取叶利钦颁发的象征俄罗斯最高国家奖章的“圣安德烈勋章”,对叶利钦推行的改革也大为不满,并且处处讲些政治不正确的话。对于苏联的“四分五裂”,他大为不满,抱怨现在“俄罗斯人处处受欺负”;对于俄国传统,他忧心忡忡,声称“俄罗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传统”;对于东正教,则担心“外来宗教冲击”。

    2007年俄罗斯国庆节那天,索尔仁尼琴接受俄罗斯前总统普京亲自颁发的2006年度俄罗斯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俄罗斯国家奖。但这并不意味着索尔仁尼琴选择了妥协。在会见普京时,索尔仁尼琴表示:“在我的生命尽头,我希望我搜集到并在随后向读者推荐的、在我们国家经受的残酷的、昏暗年代里的历史材料、历史题材、生命图景和人物将留在我的同胞们的意识和记忆中。这是我们祖国痛苦的经验,它还将帮助我们,警告并防止我们遭受毁灭性的破裂。”

    “一个难以猜解的谜”

    14年前,当索尔仁尼琴结束了20年的流亡生涯回到祖国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自己在国内赢得迟来的荣誉的同时,却遭遇了迅速被遗忘的命运。虽然回国后的索尔仁尼琴获得了无数荣誉,但与此同时,他晚年所写的那部《崩溃的俄罗斯》,发行量不过区区五千册,而他希望回到俄罗斯传统的一次次谈话,人们更是充耳不闻。似乎,世界对索尔仁尼琴的认知,已经完全停留在《古拉格群岛》的时代。索尔仁尼琴的去世,给世界留下了一个寂寞而令人困惑的背影。

    生前,对自己回国后迅速被忽略的尴尬遭遇,索尔仁尼琴发表过看法。他说:“我被当成道德权威,但我不知道人们是否还需要道德权威。20世纪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毁灭各种道德权威,每个人都做他想成为的那个自己,不要什么道德权威,其结果就是整个文化水准的下降。”俄罗斯诗人叶夫图申科则认为,索尔仁尼琴这位作家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政治事件,他“在走出文学的圈子后就没有能再回到文学中来”。或许正是因为他没有再回到文学中,而是停留在了政治的层面上,那么当对手消失了,他也就随之消失。

    事实上,对索尔仁尼琴所获巨大声誉的争议从来都没有停息过,有人认可他作为一个伟大思想家的崇高地位,但对他的文学成就颇有微词。更有人认为他获诺奖更多是对他作为一个自由斗士及持不同政见者的肯定和赞赏。但谁都没法否认索尔仁尼琴作品中所散发出来的崇高的理想主义精神、人道主义光芒,也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不过,无论在俄罗斯国内,还是西方,人们都没有对索尔仁尼琴表示足够的理解。《纽约时报》称:他被视为抵抗前苏联威权的伟大作家和英雄,但同时他好像反对其他一切:民主人士、世俗论者、资本主义者、自由主义者和消费者。

    在国内学者张晓波看来,对索尔仁尼琴的误读,来自于对他写作立场的漠视。“索尔仁尼琴反前苏联基于的立场,并非所谓的启蒙运动之后的‘人权’,而在于东正教本身的‘人道主义’。索尔仁尼琴抨击西方文化堕落,亦非他落伍,而是期望从斯拉夫派传统救世方案中构建新俄罗斯。索尔仁尼琴回国后大谈‘大俄罗斯’,说些不合时宜的沙文主义论调,潜台词仍旧是‘莫斯科即第三罗马’。”由此,我们不难理解,在1996年发表的小说《在转折关头》中,索尔仁尼琴肯定斯大林是伟大人物,赞扬斯大林发动了“伟大的向未来的奔跑”。言下之意是对曾经一度强大的祖国的解体,充满了惋惜之情。颇具反讽意义的是,正是在斯大林的命令下,索尔仁尼琴才有了8年的牢狱之灾。而在最近几周内进行的一次“到底谁是最伟大的俄罗斯人”的网上投票中,斯大林成为了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有学者指出:索尔仁尼琴是一个难以猜解的谜,他的孤独更是不为人理解。“而他的逝世,则不过是活化石正式成为化石的过程而已。看着晚年的他一次次获奖,看着他去世之后梅德维杰夫总统和布什总统的迅速反应,我们知道,索尔仁尼琴已经完全成了一种象征。”随着索尔仁尼琴的去世,人们重拾起对他作为二十世纪不可忽视的一个灵魂象征的深刻记忆,真诚地赞扬他作为一名作家的良知和道德勇气,同时也都不乏对人类今天的处境进行反思。在这种时候,我们与其献上更多的誉美之词,不如扪心自问:索尔仁尼琴遗留给世人的精神遗产极其丰厚,我们做好了理解、吸收和研究的准备么?在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精神浮躁的年代的前提下,我们还有足够的耐心阅读索尔仁尼琴么?

    

    1994年5月27日,索尔仁尼琴回到阔别20年的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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