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随中国航天事业30多年,军旅作家李鸣生谈——“神七”飞天:“这是民族的空间高度”
本报记者金莹
9月25日,“神舟七号”成功发射,随后,航天员太空出舱行走成功,返回成功……亿万双国人的眼睛共同见证了中国航天梦想的一步步实现。在这些关注者中,军旅作家李鸣生的身份可说是十分独特,“我是中国航天事业30多年发展的见证者,也是忠实的记录者。”他说。
从35年前当兵走进西昌发射场,李鸣生的生活便与中国的航天事业连在一起。35年间,他采访过几百个航天专家和科技人员,有钱学森这样家喻户晓的科学家,有杨利伟、翟志刚这些航天员中的翘楚,也有诸多为中国航天事业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他写过1970年中国发射第一颗“东方红一号”人造卫星的曲折历程,也写过中国火箭走向世界的风险与艰辛……其历时十多年写成的“航天五部曲”,记录了中国航天事业的发展和航天人的情感及心路历程,使他成为中国“航天文学”的开拓者。
“中国航天员的一小步,中华民族的一大步”
记者:您怎么看待这次神七发射?掌握空间出舱关键技术意味着什么?它在中国航天史上的意义是什么?
李鸣生:“神舟七号”上天,套用1969年美国登月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话来说,就是对中国航天员来说是一小步,对中华民族来说是一大步!因为从舱内到舱外,是一次质的飞跃。中国掌握了空间出舱关键技术,就为下一步搞空间站奠定了基础。
其实,无论是杨利伟首次飞天,还是翟志刚太空行走,显示的都是一个民族的空间高度。但一个民族仅有空间高度是不够的,还应该有或者说必须有思想高度。有了思想高度,眼光、胸怀、气派就不一样了,甚至说话的腔调、口气、味道、分量也将大不一样。当然,一个民族的思想高度,取决于每个公民——包括每个航天员——的思想高度,如同飞船上天,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翟志刚具有中国新一代青年人的气质”
记者:此次,航天员翟志刚完成了空间出舱的关键任务,五年前你就采访过14名航天员,当时翟志刚给您留下的印象是什么?
李鸣生:五年前我采访14个航天员时,翟志刚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很潇洒,大度,有个性,性格里有一种天生的大气与豪放。无论在公共场合或者平时生活中,他是14个航天员中脸上笑容最多的一个,而且笑得很真实。而其他13个航天员的笑容就要少一些。所以我说翟志刚具有中国新一代青年人的气质,翟志刚上天代表了新一代中国人的形象!
别小看脸上这点笑容,它是人性、人情、人味的体现。今日之中国,很需要这个东西。中国传统的公众人物——明星们除外,特别是一些领导同志,脸上大都写着严肃。严肃当然没错,但这严肃很容易被人看成冷漠。“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早已死去,中国开始讲究以人为本,我们的老百姓很需要人的温暖人的温情人的关怀,很想多看点笑容,尤其是真实的笑容。所以翟志刚在天上的笑容,在我看来便显得弥足珍贵,意义非常。
记者:为什么之前的两次航天任务,翟志刚会落选呢?
李鸣生:实际上翟志刚第一次入选第一梯队的时候,呼声是很高的。这是从群众角度讲的。根据当时我参加的一些秘密会议及采访众多科技人员的情况来看,他的呼声高过杨利伟。大家都希望他第一个上天,特别是发射场的女同胞们。为什么呢?主要一点,就是这小伙子长得帅气,特别是脸上那潇洒自如、个性十足的笑容,特招人喜欢。但后来公布的结果却是杨利伟。这也不奇怪,因为杨利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航天员,综合起来看,各方面都不错。从领导的角度看,他显得更稳重,更成熟。
事实证明,翟志刚和杨利伟同样伟大。他先后两次入选航天员第一梯队,最后两次都落选了。两次落选对一个优秀的航天员来说,是会有打击的,至少是有影响的,尽管他自己或别人都说没打击,没影响。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打击,有没有影响,而在于他本人是否经受住了这种打击,这种影响。
长达五年的事实证明,翟志刚经受住了,最终如愿以偿。这对一般人来讲,是很难经受得住的。要知道,从2003年到2008年,可是漫长的五年!对一个随时准备上天的航天员来说,其间稍有怠慢,稍有松懈,都有淘汰的可能!但他没有,他成功了,上天了!自信、乐观、豁达、洒脱的性格,成就了他个人的胜利,也成就了民族的辉煌!面对宇宙,他横空一笑,倾倒天下看客!
记者:听说杨利伟还没有上天之前,您就做出预测,第一个上天的是杨利伟,这是怎么回事?
李鸣生:在我没有采访14个航天员之前,我确实不知道谁第一个上天。但有一天14个航天员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并接受完采访后,我当时确实做出了判断,第一个上天的是杨利伟,这大概是在他上天前三个月的时候。这并非来自“上层消息”,而完全是根据我的直觉、经验和采访。
杨利伟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或者说他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他比其他13个航天员多一份冷静,一份天生的冷静!这一点对航天员来讲非常重要。这是性格决定的,而这性格是天生的,或者说是他的基因决定的。记得2003年我在北京科技大学讲课时,曾开玩笑说,杨利伟第一个上天,其实不是组织决定的,而是上帝决定的。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中国载人航天是个历史的概念”
记者:中国载人航天成功的背后,还有无数默默的无名英雄,有很多人为之付出了一生,甚至生命,但最后没有机会出现在公众视野。
李鸣生:中国载人航天是个历史的概念。即是说应该历史地看待中国的载人航天。辉煌的背后,是沉重与艰辛。我们不能让鲜花掩盖了汗水、泪水甚至血水。一个航天员上天,是千千万万幕后航天英雄默默托举的结果。许多人选择了航天,但航天未必选择他。如同你选择了历史,历史未必选择你一样。“神七”上天,成就了一代航天英雄,但有不少人从上世纪50年代起就搞载人航天了,搞了几十年,头发白了,身体垮了,设计图上却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报纸上也没有他们的位置。
这类无名英雄,是很值得我们敬重的,是不该忘记的。如果让我送鲜花的话,我更愿意送给这些人。
记者:您17岁就当兵进入西昌发射基地,作为一个中国航天事业的见证者、记录者,如何看待今天的成绩?
李鸣生:中国在社会、经济有限的条件下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很了不起的,也是很不容易的,因为从陆地到太空毕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我们应该为之欢呼、击掌。但在成功面前,我们应该保持清醒,要有自知之明,不能夜郎自大;和世界相比,我们要看到差距,也必须看到差距。清醒是一种素质。自知之明是一种胸怀。苏联、美国航天员43年前就在太空行走了,苏联、美国已有200多个航天员进入太空,俄罗斯航天员已经创造了在太空飞行438天的记录。另外,科学就是科学,不能科学政治化,科学金钱化,急功近利,沽名钓誉,而要老老实实,实事求是,依据中国的国情和科学规律办事,争取更大的进步。
记者:据说你正在写的航天第六部中,涉及到苏联与中国载人航天的问题?
李鸣生:是的。中国载人航天一方面依靠自力更生走到今天,一方面又没有离开过苏联。简单说来,无论是上世纪50年代,还是90年代,苏联对中国的载人航天都有过很大帮助。比如,发射“神七”的酒泉发射场,就是当年苏联专家帮着选定的;中国发射的第一枚导弹,就是仿制苏联的;中国的一些航天专家,也是苏联培养的,比如载人航天工程的大总师王永志,就是苏联“东方红”飞船副总设计师的学生。中国载人航天的模式,几十年一直是在苏联模式的基础上发展、变革、创新的。因此谈中国的载人航天,无法绕开苏联;如果我们避而不谈,这对苏联是不公正的,也不是中华民族应有的胸怀。
“我与航天人有一种血肉联系”
记者:2003年前,您已出版了“航天五部曲”,据说正在创作第六部、第七部。您从事“航天文学”的创作已有20多年了,究竟是什么使您执着于“航天文学”的创作呢?
李鸣生:近几年我在写第六部和第七部。因为汶川大地震,目前在给上海文艺出版社写一部关于地震的书,完了会继续写航天。
20多年来我之所以写航天,从人生的角度说,我当兵就在西昌发射场,后来又接触了大量的航天专家,与发射场和航天人有了一种血肉联系;从文学的角度说,文学作品一向表现的都是人类创造陆地文明的历史,但从上世纪50年代起,人类进入航天时代,即开始了创造空间文明的历史,文学自然也应该有所表现。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在人类走向太空的路上,航天人的每一个脚,都远比一个总统伟大!我写航天,不是谁要我写,而是我要写,我想为文学辟出一块新的地盘,做点小小的探索。
记者:您开始创作“航天文学”作品时国内是什么状况?遇到的主要问题是什么?现在航天文学的现状如何?
李鸣生:“航天文学”的概念是1990年我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时提出的,不是标新立异,是便于题材归类。
1990年前触及航天的作家寥寥无几,老作家有周肖、李虹、苏方学,与我同代的有杨剑鸣。导致航天作品几十年荒芜的主要原因,一是缺乏宇宙意识,二是保密。1991年我在《当代》和作家出版社发表、出版了国内第一部反映航天的长篇报告文学《飞向太空港》,算是为“航天文学”这座大厦奠了一块基石。当时写航天最大的问题,一是保密制度太严,二是思想观念太“左”,三是没有现成资料。《飞向太空港》光审查就一年多,提了200多个“问题”,连“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我们都是地球人”这样的话都被视为洪水猛兽,我还差点被打成“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写《走出地球村》,是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中关村一点一点地像大海捞针似的“捞”出来的,很艰辛,很酸苦。
后来随着社会的开放,航天领域逐渐开放。2003年“神舟五号”上天后,航天题材成为“抢手货”,人们争先恐后纷纷扑向航天,以致我的“航天五部曲”一时洛阳纸贵,成了全国人民惟一的“参考”书——不是写得好,而是太缺少!此后,写航天的人越来越多,有关航天的书比比皆是,电视剧也不少。尤其一些工作在第一线的作者,写出了一些很有真情实感的作品。但需要警惕的是,图解概念、堆砌资料、哄抢新闻的东西太多,而真正可以称之为好作品的几乎没有——可能是我没看见。我想说的是,航天事业是人类神圣而伟大的事业,她需要写作者拥有一份心灵的神圣与真诚,任何急功近利或不纯动机,都是对航天事业和航天文学的亵渎。
记者:您认为当今报告文学作家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李鸣生:坚守独立的精神品格和文化品格,尊重历史,直面真相,说真话,不欺骗自己,不忽悠读者。
李鸣生在酒泉卫星发射基地
“神七”航天员出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