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瑛
平生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心事浩茫,想这种事怎么轮到我了呢?
像所有接受手术的人一样,我身上的某个部位将被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然后割去什么或装上什么。给我装上的将是一种叫作心脏支架的东西,这说明我的心脏已经出现了险情。我们都懂得支架的作用,生活中也有各类支架,得以支撑,我们的生活才免于崩溃和坍塌。心脏也不例外,心血管狭窄和堵塞,就得施以支架或搭桥手术,其他别无选择。
一年多前,我向黄健医生咨询胸闷原因,他当即断定是典型的心绞痛,且心血管堵塞严重,须尽快确诊和手术。起初,我大不以为然,心想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那一刀的,好端端的人身上缺了什么和多出什么都有失人体完整,尤其在体内装上一个金属异物等于残废。我寄望中医调理,于是遍寻偏方,吃了诸多草药,那吃草药的日子才叫做苦日子,苦不堪言!特别一种形同猪潲水味道也和潲水无异的中药真不是人吃的,每每咬着牙才勉强喝完它。然苦尽并未甜来,奇迹非但没有在我身上发生,反而病情每况愈下。此时,我尚不知心肌缺血到极限,明知走路都步履维艰了,人却还在四处云游,去中东诸国,去九华山,且一路依旧熬夜,烟酒无度……现在想来,那简直是命悬一线的出游!是揣着定时炸弹游戏人生!心梗随时会发生,假设发生在旅行途中,那么我的人生旅程也许走不到今天。该发生的终未发生,这是另一个奇迹。我想莫非自己的身体有别常人?记得十年前偶然量血压,血压高得令医生不敢置信,那是一个足以让医生怀疑血压仪故障的数字,反复量也无改变,当即吃药也降不下来。奇怪的是,我丝毫没有感觉。那天,我本来办好手续去学驾车的,结果送我去学车的车直接将我送到了医院,从此戴上了高血压的帽子,而车至今也没能学成。
我向来撰文忌讳数字,深知数字枯燥,乏味,但今天实在无法避开98%这个数字,因为它至关重要,俨然此文的灵魂,少了它,此前的描述就难免危言耸听了。数字来自医院的检查结果,它精确地计算出了我冠状动脉前降支的堵塞面积。医生的比喻更为形象,说我的心血管像马路,血液像汽车,现在路几近堵死,旁边仅剩下一条狭窄的人行道。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命运多舛了,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在医院门口,独自面对马路伫立良久。心有些乱,也可谓异常平静,手不由自主地掏出烟来欲抽又止。正值下班高峰期,车很拥挤,将东川路堵塞得水泄不通。这就是我的血管么?我问自己。
既堵塞,就得疏通,道路、河流如此,人体也不例外。手术前,先得住院,这是医院铁定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得违犯。那几天,几乎是我人生中最难捱的时光。真正的手术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吉凶未卜的等待。从例行检查到手术,有几次意外责任的签字,每签一次,都如同和死神一次约会。在等待手术期间,同房病友的鼾声使我无法入睡,于是决定回家过夜。医生自然不许,声色俱厉地要我写下后果自负的保证。交涉中,那死神真的就像在一旁窥视着,随时准备伺机扑来。终于等到手术这一天,等来的却是幸运之神的降临。当时正值岭南心血管学术会议在广州召开,云集了国内一流专家。我第一个被推进手术室,给我做手术的是来自上海的王专家。我历来认为医生的医术是写在脸上的,每次就医都习惯地对他们察颜观色,以此判断其医术是否高明。王专家一眼看去就是那种让我很放心的人。他深知我此刻最需要什么,于是把一个专家的自信巧妙地传达给了我。从他简短的话语中,我知道他经常被请到外地做一些重要的手术;又得知我今天的手术非同寻常,具有某种示范效应,因为所有专家都将莅临现场指导。整个过程我十分清醒,目睹了一切。我看见自己的心脏彩图显示在壁挂的电视屏幕上,那是一幅河流的逼真景象。使我惊讶的是,河流的某一段被一道堤坝拦腰截断,它不再通畅,不再滔滔不息,仿若凝固或封冻了一般流淌艰难。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沉重得在喘息,在呻吟。那一刻我想到了最初劝我做手术的黄健医生,庆幸听信了他的话,其实也是听信了冥冥中的某种召唤,这召唤等于在我生命攸关之际及时拉扯了我一把。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当植入心脏的支架一旦撑开,屏幕的画面大河解冻般起了变化,那道阻塞河道的堤坝瞬间消逝,还原为一条完整的河流。我顿感一身久违的轻松,轻松得想飞起来。
遵照医嘱,我依旧躺在移动的病床上,一天后方能起身。我被推至过道的一端,那是手术室最偏僻的角落,不致碍人手脚。我暂时被人遗忘,却又被更多的人记起,打开手机,一条条关心我的信息纷至沓来。在同一城市的另一个会场,正在进行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颁奖。我作为嘉宾,原定给获奖的北村颁奖的,由于我的缺席,所以给那天的大会留下了悬念,朋友们的安慰和祝福装满了手机。我像一位大战告捷的将军,给友人们一一报告手术成功的喜讯。我说我刚刚给自己颁完奖,颁了一个战胜死神的大奖。我还想告诫人们,所有的奖项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对生命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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