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鲁敏
李敬泽,男,1964年生于天津,祖籍山西。现为《人民文学》副主编。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批评写作,著有《颜色的名字》、《纸现场》、《看来看去和秘密交流》等作品集。曾获冯牧文学奖青年批评家奖、第四届鲁迅文学奖。
一小群人坐在某处的茶馆里说话,那座位是种阔气而懒洋洋的软沙发,很占地方,有人忽发感慨,拍拍那庞然的软和处:这儿,李敬泽来坐,最合适!闻者皆颔首大乐,为什么他就合适?合适在何处?好像没什么道理嘛,但似乎人人心领神会。的确,他那人,就是如此的,一圈师友坐下来,总会让人不自禁地惦记:若他在的话,该当……
其实他若在,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稀奇,就算稀奇,也只在稀松处。
不过是烟。他会煞有其事地通过一根黄褐色的烟嘴子吸烟,有人表示好奇,研究那烟嘴里的一层油,他便友好而敷衍地诠释一下烟嘴的功效所在,脸上露出种自欺欺人的笑,好像通过这一途径,他吸进去的便不是尼古丁,而是蛋白质。一根接一根的,心安理得。烟幕弹成了谈话的强大背景。
不过是酒。他的酒量,主要是白酒,主要是茅台,传说中的版本甚多,以至成了不可追究的悬疑,如此一来,与其喝酒便成为暗战,深浅不可知、胜负不可知。比如他到某地,当地的主人们便会聚头商议着,以洗尘的名义,布下几个本地高手,装成便衣混坐一席,以图奇中取胜。他呢,或是不知,或是知了亦装着不知,反正吧,新朋旧交,无酒不欢,欢无不尽,不如索性从了。主客乃始,于寒暄中酣战,于客气中交锋,每至途中的各个阶段与各个高潮,看客们总在各自暗中推理:他会倒吗,他该倒了吧,他怎么还不倒……结局往往不尽如人算,好在人们在意的其实本不是酒,酒只是根“水做的绳子”,顺着这绳子,可以抵达其淋漓处、淳厚处、酣痴处……
不过是说话。他开腔语速颇缓,似总在沉吟,带着几十年风雨世故般的,转弄着什么大道理般的,其实呢也不尽然,嗬嗬一笑,起首的还是家常。他讲起幼时,因与弟弟分食鸡蛋的贫寒记忆,时至今日,仍对炒鸡蛋有着强迫症般的纠缠,多大的席面儿,若有那葱花儿炒蛋,双箸必越过山珍海味直奔而去,一边自嘲一边取之大啖,座中有狡黠者不免笑言捉弄:总以为气象森严、不可亲近呢,却原来,一盘子焦香炒蛋便可笼络……但鸡蛋吃罢、筷子放下、烟嘴子举上,要么是众人促掇着,要不还没等众人促掇,兴致来了,山水渐露,他到底还是形而上起来,谈到文与字、文与理,文与气,文与人,一干人或笑或听,或辩或解,言笑晏晏,浑然忘机,大好的菜肉,倒都纷纷地凉了,着实有些可惜。
不过是编辑。他编《人民文学》若干有年,以致“在一张菜单上看出个别字,也会心中剧痒,恨不得马上提笔圈出来改正”,此语出自他的博客,他在博客里,关于这一职业,体悟良多,反省亦多,此处不引。但他作为编者,眼力之准与狠,其参照系的高、体恤心的低,的确圈中流名。
不过是批评。他做评论,亦是若干有年,这么宏大正经的事业,可他偏偏来这样轻佻的比喻:“批评家的阅读是一场爱情,它要求有趣、新鲜、以及深刻的生命体验,这是交织着挫折与诱惑、痛苦与快乐的过程。我看到了它(她)的好也看到了它(她)的坏……”说起来,他的这场爱情,还真够活色生香的,乃至已被搬上了舞台,成了焦点所在:观众多,流水席般,来了又去;参与的角色多,新知故交,众声喧哗;不能上台只在幕后的领悟亦多,毕竟,这是他的爱情他的批评呢,悲欣相交集,欲辩已忘言。
不过是随笔。或可这样论他:编辑、批评、随笔,此三样利器,倒是末者最为惊人,且惊人于无形。既是无形,那好处也就不在此处详表。但有一条,他之胜出,在于瑰丽后的渊博,渊博何来?无它,读。常人只道他是个舞台上的热闹人,却不知他的冷清处与耐受处。单讲一例。有一回,他跟着众人,到某处一极为高尚的旅游胜地,旁人皆是丢下行李,到奢华天地中去纵情山水,偏他却懒下身子,接连数日龟缩于酒店,千金小姐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顾自窗下长读不止,乃至成为江湖酸事一大桩,人人得而诛之讽之……类似的笑话儿大概还有很多,留待某日专门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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