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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原创音乐剧《蝶》的幕后故事
本报记者陈竞
●“我看的第一部音乐剧是《悲惨世界》，看后就觉得中国也该有自己的音乐剧。这是我特别坚持的。”
●“我和三宝只是做梦而已，像祥林嫂，到处对人说这是可能的，这是有希望的。可是，谁信啊？”
●“我不怕磨难艰辛，哪怕走半步，至少我前进了。”
2007年年底的一天，晚上九点半，上海大剧院内，首部世界级中国原创音乐剧《蝶》即将结束，这是此次上海演出的最后一场。谢幕曲响起，台上的演员紧拉着手，眼里充盈着泪水，观众起立，和着舞台上的音乐打着节拍，跟演员一起唱着:“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爱是种飞翔的方式，不唱浪漫的情诗，我热爱，于是我坚持；在我们这个时代里，爱是我斗争的方式，不给任何人解释，我相信，于是我坚持！”歌声不断回响，一遍又一遍。其实，每一次演出结束，观众都久久不愿离去。每逢此刻，该剧制片人李盾和他的团队成员们，内心升腾起的还是那个信念:“我相信，我坚持。”
从1997年开始筹划音乐剧《蝶》，到2007年7月在广东东莞的首演，然后到北京，到哈尔滨，再来上海，还会去深圳、武汉……伦敦、巴黎、纽约……十年心血，终于破茧成《蝶》。这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坐在记者对面的李盾，激情昂扬，那么坚定:“你爱吗？爱就要飞蛾扑火！我和我的团队就是这么做的。”
梦想做中国自己的音乐剧
李盾早年是黑龙江省歌舞团的芭蕾舞演员。1986年，为追求自由的艺术天地，他来到深圳。在深圳，他管理娱乐场所的演出，把自己的艺术观点融入商业运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也就在那时，他感觉到娱乐制作和演出将要发生巨大的变化，但这只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未来并不明晰。1994年，李盾去美国、欧洲考察时，不经意看到了音乐剧，“一下子就着迷了。”他觉得这是中国特别需要的文艺形式，“因为它在娱乐观众，也在感动观众。”“我看的第一部音乐剧是《悲惨世界》，看后我就觉得中国也该有自己的音乐剧。”从那时起，制作中国原创音乐剧的念头就在李盾的心里变得坚不可摧，“这是我特别坚持的。”就这样，当大多中国人还不知何为音乐剧时，李盾已开始渗透所有的精力和时间考察、学习国外音乐剧。
李盾的1996年，是幸运的。因有制作大型演出的丰富经验，他被深圳中航集团聘请，负责做一个演出场地。终于，他有机会开始尝试进行音乐剧实践。“我不敢跟人讲音乐剧，怕说多了别人不接受了。”“我只说我要做一种东西，它介于剧院和娱乐场所之间。”这就是“21世纪演艺中心”。
然而，事情永远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当李盾踌躇满志地做着制作中国音乐剧的美梦时，情绪几经大起大落。他的第一部音乐剧《白蛇传》合成后，他只看了十分钟，一声不响地走了，“我非常非常地郁闷”。中国没有作曲家写过音乐剧，被寄予厚望的国内作曲家竟把《白蛇传》写成了“民歌大全”。“我想，这些人都是国内的顶级人物，可这根本不行。音乐剧要的是艺术与市场的平衡与结合，要好看、好听、好玩。”但不容忽视的事实是，相对于西方诸如梦工厂之类的艺术产业，中国艺术家们对于艺术和市场相结合的尝试与实践，缺乏经验，也鲜有成功先例。打开一扇门总是艰难的。“这件事我是不是还做呢？”李盾陷入了彷徨与迷茫。
转机来得迅速又简单。李盾在怅惘失落中，听到了电视剧《百年恩来》的主题曲《你是这样的人》。忽然地，李盾的泪水潸然而下，“这不就是我要的音乐吗？”直到第三天，他惊醒了，我“就找这个人”，这个人就是音乐制作人三宝。
那时三宝并不出名。当李盾请人找到他时，三宝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才来找我？我太想写音乐剧了。”然而只剩20天的作曲时间，三宝有点焦虑，“20天做一部剧，那不是开玩笑吗？”可最终，他15天就完成了《白蛇传》的音乐制作。合成试演，李盾看完了全剧。“周围的人连呼吸声都没有，太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表态。”李盾说，那天他只说了几个字，“我终于找到中国……”。“音乐剧”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眼泪喷涌而出。
李盾那一瞬间的感动是准确的，《白蛇传》在深圳上演后，被称为“中国第一部成功改编民间故事成音乐剧的典范”，曾创下了演出900场的纪录。当时有人甚至看了六七十遍，仍然意犹未尽。
十年化茧为成《蝶》
然而，2003年，《白蛇传》停演。因为李盾想把它带出深圳，“我觉得这剧应该影响全国”，可剧团不同意。于是，李盾只有选择离开，“要想做好这个事情，我必须有所取舍，必须忍痛割爱。”他告别深圳，定居北京。《白蛇传》剧团也最终解体。
事实上，李盾1998年就已经到了北京，也为做音乐剧，为将音乐剧做大。那时，他就憧憬，他的音乐剧不仅要从深圳走向全国，也要走向世界。1999年，他自己投资150万，做了音乐剧《西施》，连演600场后，他把它关掉了，“我觉得我的实验过程该结束了”，“我相信我能做出比这好的东西。”因为坚信会更好，《白蛇传》《西施》的CD，李盾也没有录，“我不留纪念，我一定要忘记过去的东西，老惦记这些，我就没办法有更大的突破。”他似乎永远看着未来。
正是这超前的眼光，早在1997年，《白蛇传》还在上演时，李盾就开始了《蝶》的策划。那时，他确信中国音乐剧的时代已经来临，而周围的人认为这起码还要20年，李盾是个疯子。甚至有朋友也说:“李盾，你去看看病吧。”可他“做事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做音乐剧也一样，别人以为我疯了，那我就疯到底。”
三宝是为数不多的相信李盾的人。李盾说:“我和三宝只是做梦而已，像祥林嫂，到处对人说这是可能的，这是有希望的。可是，谁信啊？”那些年的努力大多没有结果，可他们并没有放弃。2004年，李盾终于获得了松雷集团的投资，在北京创建“中国松雷·蝶之舞音乐剧剧团”，这也是中国第一家由文化部批准从事音乐剧创作的专业团体。从此，李盾打造世界级中国原创音乐剧的梦想真正开始启动。
首先当然是对以往成果的反思。李盾意识到，《白蛇传》《西施》都沿着古典的思维，尽管做了改动，但并不能影响现世生活。而他要做的是一部对现实生活有启示意义、具有国际水准的音乐剧，这必须超越既往的创作模式。在这一理念推动下，《蝶》的雏形出现了。在《蝶》的构想中，梁山伯和祝英台只是两个观众熟悉的符号，讲述的却是全新的充满现代意义的故事。当然，李盾也意识到，不能完全割裂人物与传统的连接，这关键就在于二者之间尺度的巧妙把握。李盾和他的同仁们最终摸索到，这一切可以由主旨来完成，就是让世界充满爱。“爱就要飞蛾扑火，爱就要奉献自己的生命。”这是贯穿古今的永恒命题，在李盾看来，这也是他们对音乐剧的追求所在。
问题接踵而至。李盾发现，想要做一部中国的世界级音乐剧，而国内又没有一部成型的音乐剧可以借鉴，怎么办？“我一定要走出去，请外援，借助他们的成功经验。”音乐剧《巴黎圣母院》的原创班底就这样被请进了《蝶》剧团，而文化的差异和艺术立场的不同，使得外国专家和音乐人三宝、编剧关山之间的冲突屡屡白热化，这几乎为《蝶》的创作带来了致命危害。李盾说:“那时我的头顶冒烟哪，绝对冒烟。”矛盾最激烈的一次，三宝在排练厅对来自加拿大的总导演吉勒·马鸣说:“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停止排练，停止你导演工作。”导演傻眼了，不愿继续工作。全体演员坐在地上哭，李盾心急如焚、泪流满面，冲三宝发了火。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说:“我真觉得已经到了要死人的程度了。”
预计上演日程进入倒计时的时候，剧本竟被否认。剧本其实不错，语句纯美动人，然而，在外国专家看来，这过于文学化了。音乐剧的剧本绝不同于普通的文学作品，必须有起伏跌宕的刺激效果，必须立体化，必须将大众的东西品位化。为解决这个问题，李盾专程请来加拿大的剧本医生吉昂·巴赫伯，可冲突再一次爆发，“这次也是我快要翻脸了，编剧关山才接受”。
最终，出于对《蝶》的热爱，大家还是走到了一起。然而，已没有更多时间来细细打磨。李盾也意识到，在公演中不断改进、完善《蝶》是更好的选择。公元2007年7月，十年的心血，终于破茧成《蝶》。
我不怕磨难艰辛，哪怕走半步，至少我前进了
从去年7月份广东东莞首场演出开始，《蝶》已在北京、哈尔滨、上海等地演出40余场。所到各地，都受到观众的热捧。哈尔滨的一位观众竟连看6场。一位美国音乐人追到北京，想一睹《蝶》剧风采，听说《蝶》在哈尔滨演出，当天又坐飞机赶到哈尔滨。一个法国的音乐家，看了《蝶》，感动得流泪，尽管他听不懂演员们的台词……
李盾说:“走到今天，我最大的财富就是这个集体。每个人对《蝶》都那么热爱，从不放弃。我觉得做这件事太幸福了。”每个走进《蝶》的人都坚守一个信念:我相信，于是我坚持。
李盾记得，三宝病倒在舞台上，最后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至今还躺在医院里。出品人松雷集团董事长曾庆容，为了这部剧得了癌症，还在进行化疗。团长白雪明，《蝶》上海首演那天父亲病危要签字，匆匆赶回家后又立即返回。而李盾的继母，去年去世时，他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对进入《蝶》剧团的演员们来说，他们完全出于对音乐剧的热爱，从四面八方走到了一起。一开始，他们进行的就是一种“魔鬼式”的训练。早上六点半起床练功，晚上十点排练完睡觉，连谈恋爱也被禁止。演员刘杨说:“虽然有时候很累，有时觉得实在不行了，但还是坚持了下来。”
演浪花的女孩，胳膊摔断被父亲接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又跑回来了，打着石膏继续练习。舞蹈演员大金，膝盖前面的筋在东莞演出时就断了，可到北京首演之后才告诉李盾，而没早说的原因是“我怕影响这个集体”。“我们在一起就是《蝶》。我们就是《蝶》的一部分。《蝶》少了谁都不可以。”祝英台的饰演者之一林静说。
他们的努力获得了回报。今年，《蝶》至少要在国内演250场。2009年开始全球巡演，包括东京、伦敦、巴黎、纽约等大都市和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李盾说:“在我眼里，这个剧实际上只完成了50％，还需要很细腻很认真的修改。这条路真的很长。”他早就明白，发展中国原创音乐剧太艰难，可是，“我不怕磨难艰辛，哪怕走半步，至少我前进了。”
李盾说:“我不希望看到中国的音乐剧市场几年后变得像日本那样——引进版权，把国外的音乐剧改成日文版。”他不会停歇，他说他已开始着手新的音乐剧目《上海往事》。
祖忠人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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