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微
战军身材颀长,面目清秀,在作家圈里称得上是偶像级人物。他任教于某名牌大学中文系,有一次,我读到他一个学生写的文章,才知“小施老师”的魅力并不限于文学圈,而是波及他所任教的整个大学。那篇文章写得很生动,听口气像一女生,毕业已有一些年头,有一天突然想起了她的学生时代:男生,暑假,文学梦,还有小施老师。
小施老师上课很精彩,我能想像他拿着讲义走进教室的样子,那一定也是施施然的。他穿着白衬衫或是圆领T恤,那袖子一定是挽起来的。他站在讲台上,把讲义一搁,放眼前方,或许他先咳嗽了一声,或许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抿嘴微笑了起来。他那微笑完全是无意识的,却能在刹那间把底下的年轻人照亮;这就是偶像的神奇所在。换句话说,偶像就是无条件的、不论何时何地、或笑或颦,哪怕他随便打一个喷嚏,也会使人心疼感动,欢喜莫名!
那天他上的是“文学赏析课”,说老实话,这类课在有些教授非常难讲,在小施老师却是驾轻就熟;因为他深谙文字之美,他亦懂得,一切美的事物都是不可言说的,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文学”给直接念了出来,他挑了一些名篇名章如《金蔷薇》,用他那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语气,他的神情一定平静之极,这不是说他不用感情,他只是要深藏住这感情,让“文学”从他的声音里自然而然地呈现;他大概很少跟学生说些什么,只是在诵读的间歇,偶尔会停下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好的,好在哪里——我能想像,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小施老师就是这样和他的学生在一起,在那短短的两课时里,身和心突然分离,他们的视线跃过窗外的树木、阳光,直看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感谢小施老师,在文学渐被冷落的今天,他动用偶像的号召力,使文字重回人心,至少在那个夏天、那间教室里,他使文学找回了尊严。
文学也馈赠小施老师以活力,当然,他一向是有活力的,但是活力到在课堂上一展歌喉的地步,却是其他教授不可比拟的。小施老师天生一副好嗓子,却说那天他刚念完文学,便又有学生请他唱歌,他是那样好心肠的一个人,还不知道怎样拒绝人;他把眼睛略低了低,突然笑了,他笑得那样腼腆,简直有损偶像的尊严!偶像怎能有求必应呢?可是小施老师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什么不呢?想唱就唱,唱得响亮,哪管他什么偶像!大概在他引吭高歌的那一刻,他甚至忘了他的教授身份,他把自己当成全体学生的兄长,他身上那一种邻家气息,像是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作为教授的施战军,我了解得并不多,我未能有幸做他的学生,却好歹和他成了同行。对于像我这个年龄段的作家来说,战军也像我们的兄长;这十多年来,他其实是见证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从写作到生活,这其间发生的种种变化,内心的世故沧桑,人和事层峦叠嶂……这一切的一切,他未必都了解,可是他一定能懂得;他懂得了,却一句话也不说,在我们面前总是微笑。他较我们年长四五岁,单纯,面嫩,看上去像青年,心思偶尔也少年,有他罩着,我们便常常沉浸在一种幻觉里,似乎这是很多年前,我们正待长成,四肢舒展,额头光洁,偶尔会眯缝起眼睛,那眯着的眼睛里是人生的空荡荡。
说来奇怪,我和战军算是很熟的朋友了,认识近十年,这中间总有五六次见面,却从未认真谈过些什么;自以为相互了解,真正观照却又稍显面目模糊;私交很好,但极少联系;我记得这十年中,我们只通过两三次电话,其中一次是我刚调来广州,有一天打电话给他,他接听了,非常高兴,我也很高兴,为自己在这个时候总能想到他;还有一次,是我去普陀,他得知了,委托当地的一个作家朋友杨怡芬接待我,那天他忙坏了,电话在怡芬和我之间不停流转,他是那样细心的一个人,他希望我和怡芬能做朋友。
战军生于1966年,今年四十二岁,正处于他一生中的正午。他挺拔,明朗,内秀,纯良,倘若我称他为偶像,他一定以为这是个玩笑,然而这是真的。女作家群体里,他的粉丝极多,只不过因为谦逊,到末了他把她们都变成了姐妹。
施战军,1966年生于吉林通榆。现为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后流动站驻站研究员。文艺评论家。著有评论集《世纪末夜晚的手写》、《碎时光》、《爱与痛惜》等。曾获首届齐鲁文学奖,第一、二届刘勰文艺评论奖等。2007年11月,在《人民文学》、《南方文坛》共同举办的第六届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上,当选“2007年度青年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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