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访“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奖·年度诗人”杨键
紧锁的眉头,坚毅的眼神,记者眼前的杨键如他的诗,冷峻而又孤绝。这位来自安徽马鞍山、靠稿费为生的诗人,用心怀悲悯的简朴书写,静默地守护着时代残存的文明和教养。新近诗集《古桥头》,是他明心见性的精神缩影。颁奖辞称:“既有杨键审视自我的勇气,也有个体对决时代潮流时那种无法掩饰的失败主义气息,或许,在无情处用情,在失爱中坚持爱,在无所希望中辨明希望,正是诗人的骄傲和诗歌得以存续的重要象征。”
我是不断失去故乡的人
杨键曾在工厂工作了13年。但这段经历对于他的创作似乎没有任何影响,因为想从他的文字中找到这一印痕是困难的。他说:“我在机器边上呆了13年,但我的心,不在那个地方,我找不到土壤可以扎下根来。”于是,他感到了一种漂泊,“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地方比工厂更陌生了”。
杨键所说的“根”是什么?是故乡。在他看来,工厂没有萦绕在中国人脑海中的故乡的概念,城市也是如此。“虽然我可以看到楼,看到人,但都是陌生的,无法看到土地的气息。”他说:“我的诗根本就不发生在城市,而是在荒郊野外,发生在郊区。”所以,他的作品充满了对乡土的眷念,充满了对那些可以成为故乡幻象的意象的热爱和敬畏,如古桥、池塘、山巅、河柳等。可现实是:“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导致这些我们最珍爱的东西、像根一样的东西在不断丧失。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境遇中。”因此,他称自己是不断失去故乡的人。
现代生活从破坏中来
将故乡情怀的眷恋与寄寓置于乡土或许来自传统,但更与杨键的童年生活紧密相关。乡野中那满山遍野的映山红让他久久难以忘怀。同时,另一种童年时代的生活情感也铭记在心。杨键说,那时大家过着贫穷的生活,但不觉得是一种耻辱,没有名利计量,哪怕再卑微,却非常快乐。而现在不一样了,人们用物质来衡量一切,而不是以“道”来衡量。这个变化太大了。这是一个向“利”的时代,而不是向“义”、向“道”的时代。
利的本质是破坏。杨键说,现在的生活从科技、机器、石油、矿石中来,实际上是从破坏而来,破坏其他东西带来我们的生存。而人只有在自然之中,他的内心才能渐渐成形,渐渐变得敏锐,才能恢复到一个人心的样子。因此,在他看来,我们在城市的生活是一种无心的状态,心在不断失去,不断地变得迟钝,不断地变得有欲望,有非常阴暗的东西出现,被天地自然之气所抛弃。
我们已经到向古老文明回归的时候
如今杨键信佛、吃素,在偏僻的城市安静地写作。有人认为他是“归隐”人。杨键坦言:“这是一种误解。我并非是一个躲在山里的人。我有根,但无处扎根。我跟中国所有的人一样,都处在一个飘零的状态,有家难回的状态。”但他对现实一点也不悲观,在他看来,当今的时代在经过百年动荡之后,所有的东西都回归到零,而这正好是一个真正的起点。“这些东西我们应该重新认识它。”
这种认识影响了写作。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杨键开始写诗时,就深受西方的诗歌影响。虽然现在还在不断了解西方文化,但他意识到,创作的根还是在中国传统,“基本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里面了,越来越迫切地想回到母体”。几番风雨飘摇后,他深深感到:“我觉得二十世纪是一个丧失母体的时代,我们已经到了向古老文明回归的时候了,这是几代人的事情,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
钟刚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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