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陈竞
“我们在一起。”5·12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赶赴灾区的,除了救援部队,还有来自全国各地、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志愿者。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有近20万名志愿者在灾区进行过现场搜救、医疗救护、物资调配等工作。有人说,是他们,撑起了一片人间关爱的天空。这其中有一群特殊的身影,平日里,这些年轻的写作者用文字书写个性,展示青春;在国家突发灾难的那一刻,他们放下手中的笔,毅然奔赴灾区……
伍娟:面对惨剧,我无法无动于衷
重庆市作协新进会员伍娟是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她是“驴友”,2005年10月,在从“高原孤岛”——中国内地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城——西藏墨脱返回途中,突遇暴风雪,抗争近10个小时后,她从鬼门关逃了出来。曾在生死线上挣扎,伍娟更能体会灾难带给人的致命创伤。
5月12日发生地震时,伍娟是穿着睡衣从4楼的家中狂奔出来的。从这天下午开始,她看电视、浏览网页,总是“泪流满面、烦躁不安”,“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而无动于衷”。直到13日晚,她在网上遇到一群人,他们都有一个心愿:为灾区人民做点实事儿。
两天后,他们带着四卡车的物资出发了。和伍娟同行的,有学生、教师、公司职员、退伍军人等,原本约定只要25人,可出发时,人多出了整整一倍。有个女大学生,一听说可能去不了,当场就哭了起来;一个民工,待他们要出发时,走上前来说:“我没有钱,但我有力气,你们带上我吧。”
“凄凉、诡异”,在16日凌晨3点抵达绵竹县九龙镇时,伍娟只看到一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尸体的气味,“我恨不得跑到废墟上大声喊:‘有人在吗’?”伍娟说,她仿佛看到无数生命的痛苦挣扎,而她的心也加速抽动,一点点收紧。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还去了安县、汉旺等重灾区,除了把物资送到灾民手中,他们还给尸体消毒、运送灾民、给灾民处理轻微的外伤、向灾民宣传卫生防疫知识……一刻不停地忙碌。每天,吃点压缩饼干,最多休息四个小时。
一次,在去汉旺镇给尸体消毒的路上,一个中年妇女焦急的神情引起她的注意,伍娟走上前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请求伍娟把她带进汉旺,而当时汉旺已经封锁,大量尸体容易引发疫病传播。她哀求地哽咽着:“我们家11口人,10个人都在里面,到现在没有一点消息。”说完,放声大哭。伍娟也哭得无法抑制,但只能轻拍那个妇女的背。伍娟说,她很想用“也许会没事”的话去安慰她,可“我不敢”。
诸如此类的生离死别,一时间涌进伍娟的眼中、心里。她说,那些天她发现自己竟然那么脆弱。而她和同伴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地为灾民做点事。一天深夜,下起暴雨,又余震不断。他们自带自搭的帐篷差点被风掀倒,更危险的是,就在帐篷附近,一根又粗又长的水泥柱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人已冲了出来,可物资怎么办?这些可都是灾民的必需品。来不及迟疑,他们迅速开始抢救。利用水泥柱摇晃的间隙,他们冲进帐篷,把物资抢出来放进车里。那一夜,危险又紧迫。伍娟说,她当时很担心,因为跟她同来的志愿者大多是“80后”。其实,她自己也只有30岁。
张悦然:在救援现场,我有深深的挫败感
在北京的张悦然,得知汶川地震后的第一反应是“我应该去”。可行动的决心并没那么坚决:我去能做什么?会不会添乱?可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她还是从北京飞到绵阳。因为,她的行动得到了朋友的支持。更为重要的是,她得知在绵阳市中心医院,有很多灾区来的孩子需要照顾。
对张悦然而言,能到灾区第一线,出于机缘。在绵阳,她和同伴从机场坐出租车到医院。途中,被两个大学生拦住了:他们想要坐车到北川寻找亲人。张悦然说,能为他们做点什么,“我当然愿意”。去北川的路,有一半是徒步走上去的。沿途,张悦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人间烟火的气息已经完全熄灭”:瓦砾中压扁的铁皮糖罐、毛绒小兔,扯碎的印花窗帘从倾倒的楼上垂落,还有露着青白牙齿、足部已有腐烂的女子,印在残垣断壁上的丘比特之箭……
“那么多死亡突然真实地出现面前,渺小、无力的感觉非常强烈。”在救灾的现场,张悦然说自己有深深的挫败感,“可以帮上忙的事情,确实非常有限。”她所做的,只是分发一些手套、口罩。虽说陪着两个大学生找亲人,可当得知他们的父母还被困在远处的山上,连救援部队也无法到达时,“我只是沉默地跟随他们行走”。
从灾区返回后,张悦然在博客中写了一篇文章:“我们是否可以悲伤得更平静一些?”当记者对此进行询问时,她讲了一个故事。在绵阳中心医院的儿童病房,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额头上有一钱币大小的洞,满脸是黑色结痂的伤口。地震后,她从废墟中一点点爬了出来,而她的父母下落不明。一上午的时间,来了十几个记者,他们的镜头从没离开过女孩额头上的伤口,问题也大多是,你的父母呢?你想他们吗?就在那一刻,张悦然突然希望,这种灾难中的全民悲伤,可以轻一点,快一点过去,“若让它延续下去,女孩将在无数次叙述自己悲惨的遭遇中成长”。
“不要让灾难变成一个巨大的秀场。”张悦然说,这场灾难中,还有很多喊口号的人,也有很多形式化的东西存在。比如,捐款是值得肯定的,可总有一些人“大力宣扬自己捐款的数额。灾难,难道可以成为凸显个人的方式”?
我们的选择只是一种普通的行动
较早赶赴救灾现场的青年作家志愿者,除了伍娟、张悦然,还有韩寒、纪尘、苏瓷瓷等。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之所以义无反顾,在于内心的强烈渴望,“直接进灾区尽一点力”,这只是个人的选择,一种普通的行动,“并不是为了拥有日后炫耀的资本”。
所以,在记者采访伍娟时,她只说别人,而很少谈自己。联系多次后,记者只能通过周边采访获得一些关于她的信息。可以肯定的是,在重庆通往汶川的路上,这个重庆女孩至今没有停歇,她要将力所能及的救助持续下去。
而张悦然,在毅然赶赴灾区之后,因为公事跟北京作协常务副主席李青联系时,也一再强调,不要向外界透露,她只想自己去做点事儿。这次灾难对于她的意义,更多是自我灵魂的洗涤与救赎。“那一刻,某种善良一下子涌了出来,真的就如血小板,在灾难造成的伤口上,迅速聚集。”她说,如若这种纯然、强大的力量可以持久、可以累积,“未尝不是灾难带来的一种馈赠”。
广西作家纪尘,在记者联系她采访时,她婉拒了,只说会在博客上说明一切。在她的博客上有这样几句话,也许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当初,我是怀着“拯救”这样一个愿望去的,而今,我却发现,事实上,是我在接受拯救。在这场灾难里,我学会了感谢食物和饮料,感谢布匹和鞋袜,甚至感谢一本包装并不精致的书和清晨不经意冒出来的一丝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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