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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钱文忠

日期:2008-07-31 作者:李双木 来源:文学报


    李双木

    1989年夏的某一天,我在北大哲学系王守常老师家见到了钱文忠,大家谈天说地,酣畅淋漓之余,我深感钱文忠是个饱学之士。也是那一年,我俩几乎是由于同样的原因离开了各自的学术机构。随后的20年间我与钱文忠时聚时散,但对他的境遇和建树一直关注。当我看到他在“百家讲坛”讲述玄奘西游记时,我想以他的学识这算是“大材小用”了,好在他是认认真真地做传统文化的推广普及工作。

    当然我也看到了葛维钧(以下简称葛)谈钱文忠讲座中梵文错误的文章(刊于《南风窗》今年第七期,以下简称《葛文》——编者注),我就此问及钱文忠,“怎样看这番议论?”钱文忠淡定一笑:“我讲的舛误我会及时更正;有些学术分歧只能各抒己见;有些误解纯系讹传;有些不实之辞让它自生自灭。”

    我在欣赏他的这种宽容豁达的态度的同时,也想谈一点自己的拙见。

    关于梵文错误

    我赞赏钱文忠有则改之的态度。同时我想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现代网络媒体的发展使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都会被放大在众人面前。墨菲有一条定律:“会出错的事总会出错。”梵文作为一种古语言,我们离它的时代越远,对它的释义难度就越大,出错率就越高。我们可以百分之百地确信:当代只要是研究梵文的人,就一定会有错误发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要说梵文,就是《葛文》本身,在使用母语-汉语时同样也有不少语病。我当然希望葛的梵文都对。

    至于那些搞语言学释义搞死文字解析的专家,他们提供的是认识人类文明发展的工具,通过这种解析,今天的人们可以了解人类文明历史的发展变化过程,完全没有必要把它神化。有些搞语言的学者常去指责“谁说的不精准”。我要问一句:你的藏文再精准,比得上藏区老藏民的语言地道吗?就像我们称赞加拿大的大山“中文讲得太好了”,可是我们依旧能听出他的洋腔洋调。找出全世界上任何一个中文说得好的老外,让他唱两段京剧,你能听出原汁原味的梅派的精准神韵吗?因此,我从来不相信中国人的英文说得比英国人还“牛津”的说法,除非他是生斯长在斯。我也不太相信我们的歌手唱的意大利民歌比意大利人还地道。

    我以为当代人谁能说梵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当代人谁说错了梵文也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瑕不掩瑜,改了就好。

    关于“关门弟子”之说

    我最早见到关于季羡林先生“关门弟子”之说,是在某个航空杂志上介绍某位影星的丈夫。为此我还咨询过钱文忠,他当时告我“所谓谁是关门弟子实在是无聊没意义的事。因为弟子有先后,学问却不一定是关门弟子水平最高”。

    现在这类说法又落到钱文忠本人头上,我想一定是好心的媒体混淆了季羡林先生的几段评语。季先生在为钱文忠《瓦釜集》的序中写道:“予惟文忠,英年岐嶷,苦读不倦。开电灯以继晷,恒通宵以达旦。中西兼通,古今同娴。刮垢磨光,探幽钩玄。手不停披,梵书佛典。张煌妙谛与字里,犀照真理于行间。故多能发前人未发之覆,士林中多有知之者。”我们在季先生写给钱文忠评语的手迹中看到:“钱文忠的业务基础和其它能力是异常突出的,应该说在我任教五十年内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外语和汉语都有比较坚实的基础,分析问题的能力他的同龄人恐怕都难以相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对中国古籍掌握运用的能力。”

    季先生对自己有个要求:“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季先生对钱文忠的赞誉可谓爱之深切溢于言表。季先生执教五十年,已是桃李天下阅人无数,却独对钱文忠有这样的评价,这说明了什么呢?从当年的《季羡林文集》到今年《季羡林全集》,季先生亲定的编委中就有钱文忠。当然,钱文忠的经历也许使他并没有能够完全照原来的路线发展,可是,这里面的原因,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承认“学术大家”形成的因素太复杂,不会像大机器生产一样批量生产。就像北大中文系不一定能出几个文学大师一样。学梵文的就算是陈寅恪季羡林的学生也不可能出一批“学术大家”。现实的教育体制制造的学子绝大多数只能是个语言研究或语言教育工作者,虽有博士教授之衔却不可与陈先生季先生当年同日而语。所以当《葛文》煞费苦心地把全中国学梵文的都“赞美”一番,似乎要构建以葛为首的“统一战线”时,却换不去一句季先生对钱文忠的评价。多余的话自然就不必说了。

    关于浮名与实绩

    何谓“浮名”?何谓“实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学而登仕,摄职从政;存以甘棠,去而益咏。”是千百年来祖先对文人学子的训示。尽管现代以降,学者的地位更加独立,但从玄学到显学却是古今大学问家的必由之路。学问是干什么用的?学问首先是经世致用的。自然科学自不必说,就是人文科学也不例外。从苏格拉底到哈耶克从孔夫子到陈寅恪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季羡林先生从早年的玄学到晚年的显学,季先生笔下的河海山川花鸟虫鱼,我们看到无不是他寄予人类和自然的伟大博爱。他关注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社会的和谐、人内心的和谐。这种在天地人之间求索的精神,自然也需要在他的门生弟子中有所秉承。

    钱文忠有没有实绩,葛说了就算吗?何谓“浮名”且不说,至于谁更在乎“浮名”,那倒是可以看看的。《葛文》一方面承认:“钱教授颖悟好学,非比寻常,而其腹中所积,早已点算不易;清词丽句,小试而已。”另一方面又以长者口吻称“但是他目前所走的重浮名而轻实绩的道路”。难道这些年季先生在媒体电视的曝光率很高,他在媒体面前也很少讲他的专业,你能说他老人家只重“浮名”不重“实绩”吗?难道清华毕业生只能搞自己所学专业,就不可以去担当社稷重任吗?利用现代媒体传播文化知识推动文明建设是全世界学者的普遍选择。《葛文》观点如此酸腐无知,真觉得他的书是白读了。

    钱先生对季羡林先生王元化先生之尊爱,却是我们许多当代学子望其项背和无法比拟的。当季先生被某位后来垮了台的“大人物”诬陷为“黑手”“后台”时,钱文忠敢当众以一人之身拍案而起予以斥责。如此不计后果捍卫自己的先生你们做得到吗?当王元化先生因为思想的见解而遭遇困顿时,钱文忠又无不随侍左右奔走呼唤。如此不计得失维护自己的先生你们做得到吗?

    钱文忠向先生们执弟子礼在朋友中本不是秘密,王守常教授这样写道:“文忠写的那些文字,对一身侠气的黄季刚执意拜刘师培为师且始终不渝执弟子礼犹为称道,才知道他感慨当今大学里‘师道之不传久矣’,故从师季先生时曾行叩拜礼,并一直执弟子礼极恭。实施‘心向往之’且表彰于笔端。”这段文字写于1997年。朋友们都知道,钱文忠给先生第一次行礼是在1990年离开北大之时,为的是表达对先生栽培自己的感恩之情,这早已是10多年前的事情了。哪里来的季先生“隐情”的无稽之谈。

    可贵的是,近年来钱文忠除了专注自身学问外,还以一个人文主义者的角度把文化的普及和对社会文明进步的关注放在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这意味着他不简简单单要做一个古代文化的守护者,同时也要做一位现代文明的推动者。钱文忠在悼念元化老的博客中写道:“他沉浸在人类经验和思想的海洋里,寂寞勤苦,沉潜往复,从容含玩,孤往精进。正是凭借着这种真正的思想者所独有的淋漓元气,元化先生为我们的时代烙上了一道绚烂的光彩。”“元化先生生前经常吟颂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他能这样理解他的先生,我们自然释读出他的追求和抱负。

    李双木(李林),中国文化书院副院长,泰国蓝实大学中文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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