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萍
如果可以把一个人比喻成一本书,建江这本书就是那些离我最近的辞典中的一本。就像我从来不把辞典当成纯粹的工具书来看,他们是博大、真实而亲切的世界。那些被我们磨秃了边角的辞典们,早已经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成为一种不可替代。
在我看来,建江首先是一个明朗的性情之人,他绝对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色理论家。十多年前建江曾是我硕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我至今记得他所给予我的极大鼓励和中肯意见。我清楚地记得那评语里有个词叫做“内在的激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与建江交往的深入,我逐渐发觉和领会着这个词的重要性和生命力度。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一方面平庸的、缺乏激情维度的生活让我们快乐与心安理得,头顶那曾经熠熠生辉的星光早已灰尘蒙蒙;另一方面,喧嚣的情感被外化与裸露得无以复加,我们到底是否还有能力保持一种头脑的冷静与警觉呢?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匮乏和泛滥同样都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而要真正地做到剔除外在的伪饰与喧哗,进入心灵的冥想和沉思,让深挚的表达与节制的书写来赋予作品真正的激情,这一切,又需要修炼到怎样的眼界、气度、超越与包容呢?
在我看来,建江一直都在默默努力和实践着。最为可贵的,是建江的这种实践性的身体力行是如此天然自觉,以至于它朴素得似乎是源于建江天性中的一种真挚与敦厚。所以我想特别地强调说,建江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或许正是这个柔软与坚韧的起点构筑了建江那种为人为文的、博大超脱的基本点和力量所在。虽然更多的时候,建江的这种善和真的表达不是用言语完成的——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即使沉默地站在你的后面,你却能始终感受到他的目光、注视、以及无所不在的能量。
我想,这也构成了建江的学者风范和人格魅力。我一直都觉得,那些拥有人格魅力和感召力的智者,在这个时代其实更需要些入世的精神,这样就能用他们的眼光、才情和良好的影响力为这个社会多做些贡献。从这个角度来说,建江选择做一个出版人,而且是专门为儿童文学做嫁衣,真是我们这个时代儿童文学的大幸运。虽然在这个年头,一个有头脑有思想的学者选择做出版是有相当难度的。所幸的是建江对于儿童文学准确而富有前瞻性的理解,并没有随着他的身份以及与身份紧密相连的市场而削减,而是显得更为敏锐透彻、结实与理性。
这些年建江在学术上并不是接二连三的鸿篇大著,却实在是一步一个脚印,他从来没有提什么大口号也没喊什么大主义,而是结结实实地将自己对于儿童文学的理解和眼光溶入到出版的实践之中。王泉根在《世纪之交中国儿童文学的十大现象》中曾指出,世纪之交的中国儿童文学有十大现象“尤为引人瞩目”,浙少版“中国幽默儿童文学创作丛书”和“红帆船诗丛”的推出及其社会反响为其中两大现象。而这两套书就是由建江策划和责编的,它们都曾获得过全国性大奖,尤其是“中国幽默儿童文学创作丛书”,经过这些年的发展也已经成为了中国原创儿童文学标志性的幽默品牌。
这种学者和出版人的双栖的游刃有余,除了建江个人的禀赋和天资以外,这一切,我想都和他对于儿童文学精确的理解力和敏锐到位的意识是分不开的。早些年建江写过专业水准很强的《童话艺术空间论》、《二十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导论》以及《意大利儿童文学概述》等论著,而近些年他在繁忙的出版编辑之余又对安徒生经典童话进行了重温和细读,他对于安徒生许多经典名篇的重新理解,以及对于风靡全球的《哈利·波特》系列现象与文本的分析阐述,无不显示了他作为一个学者和出版人所具有的世界性眼光和洞察力。
在建江的著作《飞翔的灵魂——解读安徒生的童话世界》中,他对于安徒生作品的重读和梳理,所呼唤的不仅仅是我们这个时代写作中所缺乏的经典意识,更重要的是他从一种人性的烛照与关怀出发,解读出那些曾经被人们熟识却忽视的细节,让我们在那些“幽暗的角落”中重新找到被照亮与发光的温暖,找到一种沉静与超越后的博大与悲悯。而建江在2006年IBBY第30届世界大会上所作的主题发言《哈利·波特现象思考》,对于这个畅销全球的儿童系列小说进行了富有个性与说服力的分析阐述。建江从客观的、学者的立场,在一种童年的精神、文化的背景、对于现代性隐含的批判以及自我的反讽中去解读这个文本,有着一种层层递进的深度与力度。同时,作为一个中国儿童文学的出版人,建江也更是理所当然地从《哈利·波特》的畅销中,得到某种触动与启示:“在作品本身的内容以外,如何把书本当作特殊商品来包装,这对中国图书业的启发也非同小可。”
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提到建江的作家身份,这也是往往被我们忽视最多的身份。虽然建江的《美食家狩猎》当之无愧地获得第五届全国儿童文学奖,但他的“寓言家”身份却似乎常常被他其他的身份所淹没。而在我看来,建江创作的那些寓言不仅有着一种学者从容的优雅和高度,更有着一种悲悯的与幽默的精神贯穿其中,是辛辣也是深沉,更是一种发人深思。更进一步来说,或许,“寓言”这种形态早已经成为了建江自我存在与生活态度的一种隐喻,那是生活在高处与别处的顿悟和释然,是去掉繁杂枝蔓后的透彻与包容,是简约而智慧的情感浓缩,是一种正在实践着的“内在的激情”。
但愿建江能一直坚持他的眼光和立场,那样一种被班马称之为随和而独立的气质,一种“高士”般的超脱风范。于是,这样的一个人或一本辞典,便也就站在了我们的生命之中——温暖、生动、看似平淡最奇崛。
孙建江在IBBY第30届世界大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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