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飞龙
用什么代表每个人走过的一天,那就是日历。如今抬腕可见日历,手机可以显示日历,还有办公桌的台历,林林总总,以不同的形式和存在,却在昭示着过去、今天和将来。然而我最记忆深的,还是墙上挂的,那种薄纸片印制装订而成的日历。
小时候作为长孙的我,住在与父母姐妹一墙之隔的祖父母家。祖父是一位乡村裁缝,与一般种田人有所不同,生活讲究一些如今看来也是十分普通的品味。譬如每天吸一包飞马牌香烟,每晚喝几盅高度的白酒,祖母便每天想方设法做几碟菜,其中有一二碟可见猪肉的荤菜,哪怕是已经在饭锅里炖了十次以上的,仅有几片肥肉在小半碗红红的酱油汤里半淹着的,也在当时的宅村不多见。刚刚启蒙的我,在旧的八仙桌的餐台,果圆了自己的小肚子,便开始寻找纸片。首选是位于桌子上方木质隔墙上的日历,今天该撕下的那一页,我用蜡笔、铅笔,将所有的日历空白处画上人头马面、小花、五星等等,然后再折叠已涂抹上画得面目全非的日历,成各种形状,最终残破掉这薄薄的纸片。这似乎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功课。当然在做此类小动作的时候,内心藏着一个心愿,但愿星期日那片印红颜色字的日历早日出现,那片写着春节字样的日历早日出现……红颜色字的日历不是休息日就是节假日,也许还是跟着祖父去镇上逛街买零食、玩具、小人书的日子,也许还是与大人一起走亲戚的日子,也许还是换上新衣新裤新鞋子,去某一家亲戚家吃喜酒的日子。小心愿太可笑了,却是那个时代十分实际的,几乎每个同龄人都有的。
大一些以后,日历又多了一种对于我而言的功能。那时开始迷恋文学,迷恋普希金、泰戈尔、艾青,迷恋叶辛、舒婷、贾平凹。于是在所有纸张的空白处写上分行的文字,作为诗,作为文学作品。日历便也首当其冲,每天必诗的自我规定,使我从日历本上撕下每天的那一页时,就会想到写几行,写几首。日历成了我的手稿纸,合订起来,便也成了我的手稿本。日历还成了我创作诗歌的内容。写日历是“岁月之海上永远飘着的征帆”,因为时光永远不会倒流。写日历是“一片片叶子,撕下的便是枯落的”,却该是肥沃人生之树的。写日历是“撒向四季的情书,每一张都载满了酸甜”……也许没有每天撕下的那片薄薄的日历纸片,我一路走来写来的数百首哲理小诗便可能不见踪影。日历像那火柴上的黑色的磷片,每天我便用火柴一般的笔去勾划、迸击,去点燃或闪烁出灵感的光芒,落下几句思索的文字。
近年来,自己有时候对几个年度的刊用作品进行梳理,翻开陈年的旧报刊时,居然自己也好生感动。有些年份累积的发表作品的样报样刊,达到几百种以上,尽管刊出的篇幅短小,尽管这些报刊的大多数是一般的报刊,然而它们的地域分布广泛,有新疆的、西藏的、内蒙古的,有桂林的、无锡的、洛阳的,那些日报、晚报、青年报、农民报、法制报,是我在文学道路上蹒跚学步的多么有力的臂膀呀!我的日历纸片上的小诗可以展翅了,而且飞到了天南海北,变成了排列整齐、有题头有尾花的副刊内容。当时我的兴奋、我的激动,不可名状。这些兴奋和激动弥足珍贵,催发了我的写作热情,使我向着更高的目标迈进。那些薄薄的日历,因写满我的希冀和期待而沉甸,那些日历因为代表了我收到发表音讯和样报样刊的日子,而成为一个又一个收成的日子。
日历的第一本都记录着我的思与想,如今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我依然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晚去撕一片当天的日历。今天的日历是红颜色印的,这是暑热下难得清静的一个休息日,我在为自己即将出版的第四本个人作品集,编定目录,拟定著作名,我突然想起日历,我决定这本诗集的书名为《日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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