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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灵芝,就是琥珀

日期:2007-11-09 作者:徐鲁 来源:文学报


    徐鲁

    ●这部小说显然也使读者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享受。所谓好看的小说,绝对不仅仅单纯地去讲故事。好看的小说在今天,已然成为了一种充满了智力美学,足以和学问相媲美的思想术,一种作家在文字里进行精神冒险和智慧装载的工具

    故事的叙述者是“我”——一个将满18岁的、有着十分独立、自尊和叛逆个性的高三女生,但故事里真正的女主角,却是这个女中学生的妈妈——一个喜欢沉浸在自己虚幻的梦想和回忆之中,“要么过去,要么未来,就是看不到现在”的女作家。

    女作家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在温润秀美的江南水乡浅草湾镇度过。浅草湾镇最多的绿色植物是薄荷草。4月的浅草湾总是水汪汪一片。可以想像,整个少女时代,她生活得谦虚、平静、内敛、规矩。浅草湾一直是这么教育她的,她的内心世界“安静得像一个梦”。可是,在她长到了18岁、即将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她那颗情窦未开的少女的心,就像夏日的青藤上半睡的小花朵,被一位风华奕奕的成年男性所唤醒。这是他的语文老师欧老师。欧老师曾经是“北师大中文系当年的第一才子”,因为个人感情的原因没有留在北京,而在浅草湾镇生活了许多年。

    “他是浅草湾的异类,而我也是。”她在一篇名为《四月》的小说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一场似是而非的“师生恋”,就像浅草湾4月里的薄荷草一样,在悄悄生长。

    这使我想到了言情小说家琼瑶少女时代和她的国文老师的那一场“窗外”的故事;想到了英国小说家夏洛蒂·勃朗特少女时代的一个夏天,她对自己的修辞老师康斯坦丁·埃热所萌生的那场绝望的恋情。

    生活在浅草湾镇上的这个少女,她的情萌初惹的结局也是一样——没有拥抱,只有燃烧。她在内心里默默守护着这个绝望的秘密,守护了二十多年!“那个秘密可是比我的生命都长啊!”若干年后,她的也将年满18岁的女儿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欧老师离去之后,又有两个男子闯进她的生活,并且影响着她的生活与命运。她的感情与幻想世界是那么丰盈,可是命运偏偏总是要对她说“不”。于是,她的生活便不停地纠缠在爱情与婚姻的现在与过往之中。她试图从破碎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完整”,可是她找不到。命运总是不肯轻易地与她和解。也许,正是这曲折的生活成全了她写作的才能,写作成了她保存记忆的绝望企图。而回忆,成了她不会被逐出去的唯一的天堂乐园。在许多时候,为了对别人隐藏起她自己的内心,她最后甚至都找不到了自己。

    她就像米兰·昆德拉笔下的一类女性:当生活突然踢了她一脚,把她推向成年的门槛时,她就会产生柔弱的感觉。因此,她也注定是扎根于前半生的人,即使后半生充满了强烈的和令人感动的变故。

    甚至,当她历尽沧桑之后,她又和自己女儿的老师“小林老师”相遇。埋藏在灰烬里的火星又被轻易地拨燃;似乎平息下来的湖水重新荡起了涟漪。于是,我们看到,两颗心,惺惺相惜,就像一首爱情短歌里写到的两只相互依偎的苹果,这一只染红了那一只,那一只染红了这一只,彼此沉醉在对方的香气里。

    她的经历倒是应了一位女诗人对这类女性命运的预言:“一切皆枉然。结果我只拥有我自己,一颗未泯的童心,和不断增长的年龄,偶尔还有绵羊般的浮云。”

    一个浪漫得有点伤感的爱情文本。一个复调音乐式的纯爱故事。作者似乎要张扬一种逝去的浪漫。这种浪漫显然是属于具有“60年代气质”的那代人的。因此在故事的叙述者,即那个“80后”或“90后”的女中学生看来,未免有点不可理喻。因此在许多时候,那种刻骨铭心的浪漫与伤感,竟然被作为故事的“发现者”与叙述者——那个叛逆、自我、刻薄和嬉皮的现代中学女生所颠覆。她自身也正在经历着属于她们这代人的截然相反的爱情与生活故事。

    这部小说在结构上是十分讲究的,故事里面套着故事。故事里还留出了许多空白。那是需要好读者用心去想像、去穿越、去连接和填补起来的。

    对于这种“穿越式”结构,似乎可以借用小说家马尔加斯·略萨那个“连通管术”的定义来做解释上的支持。略萨在那本《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谈到,“发生在不同时间、空间和现实层面的两个或者更多的故事情节,按照叙述者的决定统一在一个叙事整体中,目的是让这样的交叉或者混合限制着不同情节的发展,给每个情节不断补充意义、气氛、象征性等等,从而会与分开叙述的方式大不相同。”略萨强调说,在一部作品里如果想要这个“连通管术”运转起来,仅仅只有情节上的“简单的并列”是不够的,关键是在叙事文本中被叙述者融合或者拉拢在一起的两个或多个情节之间要有“交往”。

    这部小说显然也使读者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享受。所谓好看的小说,绝对不仅仅单纯地去讲故事。不,那会被批评家嘲笑为重复过去,继续走那些小说草创时期的小说家早已走过的老路。好看的小说在今天,已然成为了一种充满了智力美学,足以和学问相媲美的思想术,一种作家在文字里进行精神冒险和智慧装载的工具。卡尔维诺,很多小说第一章开头的魅力在以后的叙述中会渐渐消失,因为开端只不过是一种许诺,对后面的故事及其可能的种种展开方式的一种许诺。这部小说却是首尾呼应,显示了作者驾驭故事、自由穿越的能力。作者并没有放弃编织出一个好看的故事的努力,同时,那散文的笔致又有意无意地偏重在了文字上的精雕与细刻,精彩的句子、闪光的词语不时地耀人眼目。

    故事里的女作家的名字叫“叶小雪”。这是一个“典型的”、不能不让人莞尔的“纯爱故事”的女主角的名字。名字当然无关紧要,莎翁早就借朱丽叶之口说过,我们叫它玫瑰的那种东西,叫其他别的名字,不也一样馥郁芬芳吗?不过,正是这个名字,使我顿时感到了这部小说的一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坎普”(Camp)味道。

    已经去世的先锋主义大师和“坎普教母”苏珊·桑塔格说过,“坎普”的标志就是铺张的精神,“是一个女人穿着三百万枝羽毛做成的衣服在那里走来走去”。她还认为,“坎普”趣味里有一种爱——对人性的爱。“它品味着性格的些微喜悦以及笨拙的热情,而非对此予以评判。”因此,所谓“坎普”味道与“坎普”风格,实际上是对某种东西和趣味的沉湎与享受,是一种一本正经的执著和感觉。真正的“坎普主义者”都是天真和单纯的,因为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已经“坎普”了。这本“纯爱小说”也是这样,而且,我甚至觉得,它的“坎普”味道,从作者为她的女主人公起的“叶小雪”这个名字,就已经开始了。当然,也包括《浅草湾之恋》这个书名。

    想起读过的一句诗:“不是灵芝,就是琥珀”。很好,就转用在这里,评价小说里的两代人:不是灵芝,就是琥珀。

    (《浅草湾之恋》南妮/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7年10月第1版)

    

    南妮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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