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南帆散文集《辛亥年的枪声》
哈雷
《辛亥年的枪声》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是今年福建文学界一个重要事件,不仅因为它刷新了福建中青年作家在国家级文学大奖上的空白点,更重要的是它展示了福建作家在重大历史题材独辟蹊径的艺术操纵能力——给中国散文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文体边界。评委一致认为:“南帆的散文睿智深邃。他对历史疑难和现实人心的不懈追问,显示了生命的厚度、宽度和温度;他审美情感与智性审视的融汇,拓展了中国散文的审美空间。”
有了南帆,福建散文大省的称号就更有了底气和说服力。
对散文这一文体的创作,按南帆的话来说只是他“从个人的兴趣和爱好出发的非职业化写作”,八成的时间他还是用于理论研究和文学评论上。一个作家选择什么样的文体写作那是有缘分的,在严谨缜密的理论探索中,最没规矩,生机勃勃,无拘无束,最自由的散文文体给他豁然开朗的惬意和轻松,生命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契合点。在理论和创作两极相互参补中带给他的回应是那么相得益彰,那么激情喷发。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原来只是想将散文作为他置放边角料的后院,一切都在不经意间,那些感觉、意念、幻想、事件……暂时还没被采用的理论创作的“原材料”随手捡拾起来,堆积在散文的“筐”里,日复一日,这个文体已经深入地嵌在他的庸常日子里,激活种种经验,赋予文学形式。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他写作和出版了《文明七巧板》、《星空与植物》、《追问往昔》、《自由与享用》、《叩访感觉》、《没有重量的生存》、《关于我父母的一切》等多部散文著作,并且主编有《美文典藏》与《七个人的背叛》等现当代散文选集。并有多篇散文获奖。散文的自由精神在他的作品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孙绍振教授是最早发现南帆“智性散文”的美学特质的,他对生活真相和本质疑难的不懈追问,以一种冷峻理性的目光,对平日生活的常态和庸常的事件,包括自己的躯体做文化的思考。这种沉潜、隐忍、深微的生命体验通过理论家智慧的细节解读和寓意分析,走向了清晰、透彻和宽广。所述事件闪烁智性的光泽。如《虚假的出走》里说,旅游是心灵和身体本应有的最自由的活动,一旦被程式化后,人就会丧失了自己的发现。旅游的意义不是去那里,而是离开那里——离开我们的居住之地。《枪》里写道,当所有的语言不能解决问题时,“震撼人心的枪声是最后的语言。这种语言凝结了生命的重量”。《叩访感觉》则在自己的躯体背后,发现文化对躯体的种种限定。记得孙绍振教授曾这样对我说过:南帆是个真正的散文家,随便什么都可以成为他散文的素材。是的,南帆的散文还善于从微观和具象入手同现实对话。于是,我们看到了作家笔下一系列直接切入技术和商品时代特有物象与话题的作品,譬如:描绘手机现象的《移动的倾诉》,解析网络景观的《没有重量的生存》,揭示电视文化的《神秘的机器》,以及“读数时代”、“理念聚财”、“钱”、“吃”、“囤书”、“可扔之物”等等。所有这些被南帆物语化,更加异态纷呈,这些琐屑生硬的现象一旦被南帆拆破,即会产生深刻的意义指向:在物质化和欲望化的年代里,人的灵魂应该持有的超越与人的个性的张扬,由此通达你心灵最敏感的部位。他出版于2004年度的《关于我父母的一切》,从细微处划出父辈的人生轨迹,精确地呈现了在巨型历史裂缝和错位之间,人的渺小和无奈,以其文化的理解和宽容对个体的创伤记忆、时代的内在迷乱给予了真切的关怀。他所揭示的是时代不可抗拒性和人的趋同性,以及人与历史互相改写的复杂境遇,既有对亲人命运的追思,也是对历史文化的拷问。
《辛亥年的枪声》第一次读到它就给我一种“惊骇”的感觉,和南帆那过往的“日常主义”的散文不同,一笔植入中国历史重大事件,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福州籍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已经被定评的熟悉的陌生人。在透视历史那一刻,他不仅看到历史神圣的一面,而是穿过层层迷雾,趋入历史的脉络,把握历史的真相,揭开掩蔽下的人性的光芒。以彻底的权力话语解构和建构的精神,审视一切历史的成说。在《辛亥年的枪声》中,他不厌其烦地强调“一身中山装的林觉民手执步枪腰别炸弹闯入广州总督衙门”,但这种描写不是为了大义凛然,要让我们看到的是福州人林觉民的豪侠之气。在南帆眼里,林觉民是他的乡亲,“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他会心高气傲,会口出狂言,会酩酊大醉,也会愁肠百结”。“林觉民的性格之中保存了不少侠气。豪气干云,一诺千金;仰天悲歌,击鼓笑骂;一剑封喉,血溅五步——这是林觉民的形象。”南帆不吝强调这一点,是为了说明什么?埠外人士评说福州男人“性情温和,血液的沸点很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破门而出”,“这些男人连涮马桶、倒夜壶也得亲自动手。总之,这些男人的骨头软,胸无大志,撑不起历史的顶梁柱。”也许作家创作的潜意识只是随手拿起一个生命像流星一般划过天界的顶天立地的福州男人,用以昭告俗人们不要“狗眼看人低”吧?!
如果仅此而已这一长篇散文就黯然失色了。在与辛亥年的历史对话中,南帆在团团烟云浓雾中去探寻发现潜在的、深度的意义,就是南帆式的追问:“把人们常识和现成的感觉作为翻案对象”,并在翻案中揭示出更为深刻价值的发现。赴死之心已定,林觉民不得不动身了,对妻子陈意映心存爱恋与愧疚——那是他挚爱的女人,更何况还身怀他八个月的骨肉。南帆在这里写道“没有一个至爱的女人,林觉民的内心一定轻松许多;可是,没有一个至爱的女人,生活还值得喷出一腔的鲜血吗?‘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长吁短叹,家国不可两全。就是在这一刻,历史无情地撕裂了这个男子。”不是只有大义凛然,其中也有情意款款;不是只有侠肝义胆,其中还有巾短情长。本来世间男欢女爱的故事,只是用墨水写在纸上的东西,可是在这样一个大时代,这样的故事是用血来写的,而且写在风上。南帆用大笔墨铺叙林觉民的《与妻书》,其实是为了更好的记忆陈意映,因为她近乎就只活在《与妻书》里。南帆对这个烈士遗孀给予无限的同情和追念,他说:“革命的成功将归于众人共享,丧夫之痛却是由陈意映独吞。两年之后,这个女人还是被绵长不尽的思念噬穿、蛀空,抑郁而亡。”这是典型的作家式的感悟。南帆最善于在被遮蔽的历史中寻求“思想的突围”,去辨析挖掘人性的光芒。
不管作者的创作原动力是什么,我看到《辛亥年的枪声》有别于南帆其他学术随笔和思想随笔,不是一个“智”就可以概括。作者从童年时候开始就在这周围玩耍,突然有一天对这栋朱门,灰瓦,曲线山墙,三进院落的清代中叶的建筑物关注了起来。他的脑子里一个历史疑云浮现:一个仅仅活了24年的人有什么资格占有一个偌大的纪念馆?长篇散文在这样的诘问中探寻下去,但读来丝毫没有冗长晦涩之感,在这里南帆把智性散文的话语和逻辑进行一种崭新的转换,以更加自由的叙述方式和对话姿态娓娓道来,“阐释,描写体验,逻辑推理,臆测断想,引经据典”,多样的话语形式自由地汇于一炉,从事一次话语和灵魂的双重冒险(《叩访感觉·后记》)。南帆式的冷峻,南帆式的幽默,南帆式的真诚,南帆式的柔情,南帆式的机智都灌注在他的文章肌理里面。这个日常环境在作家眼里一下活了起来,它生动地浮现辛亥年那三月广州起义的影像,仿佛有枪声不绝于耳。南帆叙述语言的多层性和特有的张力,让你清晰地触摸到作品里面人物的精神脉象,它有细节、有温度、也有色彩。本来十分内敛冷峻的南帆风格在这里得到张扬和释放,他可以更加随性自由舒展他的才情。我在阅读中常常出现这样的幻觉,南帆好像不是在写散文了,只觉得他是站在《百家论坛》的演讲台上绘声绘色和我讲述这么一个故事,在审智和审美之间穿梭来往,游刃有余,知趣横溢,兴味盎然。我得到的是审智的愉悦,也有审美的快意。所以现在我怀疑,把南帆的散文归结为“智性”散文是不是够精准?
在南帆的眼里,散文就如水流一样,“或者滔滔不绝,泥沙俱下,或者曲折蛇行,随物赋形,奔放率性、自然低调是散文与水的共同特征。”目所能及的地方,思想有多远,散文就能够走多远。所以,我可以断言,当你企图用一种概念归结南帆散文特质时,南帆也许又开始在这个美学疆域中率性突围了。因为南帆是自由的。
越是自由的东西就越是无形的。
南帆把散文写到如此境界,可谓参得散文自由的玄机。
(《辛亥年的枪声》南帆/著海峡文艺出版社2006年12月版定价: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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