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

    包建国

    天边出现的五彩云霞不久就消失了，只留下了落日的余辉。

    我仿佛看到了一张孩子的笑脸。是的，千真万确，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从天边走来，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微笑。她也叫霞，她出生的时候，天边也是这样燃烧着晚霞。因此，她父母给她取名叫阿霞。

    她是我的学生，一个难得的好学生，我真不相信她已经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

    我永远忘不了她生前的一幕幕……

    “老师，我和同学们排了舞蹈，你看看好吗？”她总是那么高兴，不像是个生病的孩子。“好吧。”于是几个小姑娘在我面前翩翩起舞了。阿霞一边跳一边哼着曲子，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汗水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流了下来。我的眼眶润湿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我由衷地赞叹阿霞的坚强，人们绝不会想到她刚刚在医院做了手术。

    她的病似乎并没见好转，人越来越瘦。可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来上学。看着一个孩子在受难，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我不愿让她过分地劳累。有一天，我忍不住对她说:“霞，以后你的作业不要交了，我知道你都会做。”她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眼里渗出了泪花。我急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要你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好了我再给你补课，你会赶上的。”她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走了。望着阿霞那弱小的身影，我真后悔无意中伤了孩子的心。

    第二天，她的作业又交了上来，还是那么认真，中间还夹了一张纸条。我急忙抽出来看，是阿霞写给我的:“老师，谢谢您对我的关心，我能行，我会做好作业的。您放心好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记得有一天傍晚，阿霞突然问我:“老师，您说朝霞好看，还是晚霞好看？”我奇怪她怎么会提这个问题，随口说:“当然是朝霞，她有生机！”阿霞盯着那就要落山的太阳对我说:“老师，我说晚霞好看，您看那晚霞多可爱。她知道自己就要被黑暗吞没了，就拼命地发出光彩，她永不屈服。”我望着她，她脸上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两只大眼闪烁着熠熠的光芒。霞光映着她镀上一层金色，在晚霞沐浴中，她一动不动，出神地望着西边。我看到了一张稚气未脱小天使，多像一尊雕像。我恨自己不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医生，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离去而无可奈何。我那时忽然相信了命运，我渴望命运会出现奇迹，让她恢复健康。这时，我听到了阿霞喃喃自语:“晚霞，晚霞。”我知道她想到了自己。

    从那以后，阿霞就不来上学了，她已经支撑不住了，但作业照样按时交来。后来我才知道:每天都是同学们去给她补课，她躺在床上做作业。我觉得自己失职了，后悔自己没有更好地关心她，我很内疚。那天傍晚，我去看望了她。

    她脸黄黄的，没有血色，身体显得很虚弱。我坐在床边给她讲课，她专心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光线渐渐暗下来，天要黑了。她突然对我说:“老师，我就要死了。”我赶紧对她说:“你怎么这样想，你才十二岁，怎么会死呢？”她似乎相信了我的话，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说:“我不会的，我还要上学呢！”过了几天，阿霞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学校。我见到她很失望，她比以前更瘦了，衣服穿在身上简直成了袍子，显得又肥又大。她已经没有力气从家里走来，每次都是由父母接送。每天下午放学后，她就坐在教室前的台阶上，凝视着就要落山的太阳发呆，谁见了都会潸然泪下。

    我很不忍心，就对阿霞的父亲说:“你不要让她来了，我们要对她负责。”她父亲摇摇头:“这是孩子的愿望，她不愿意离开学校，你就让她上吧！你不知道，她活不了几天了。”说着就哽咽了。

    那几天，我猛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恨不得把所学的知识一下子告诉学生。每当看到阿霞，我所有的疲劳便会消失，像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终于，有一天，阿霞的位子空了，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有回来。她的位子一直空着，同学们每天给她整理书桌等待着她回来。可她还会回来吗？还会吗？那个可爱的孩子。

    后来，我从她父亲那里知道了她最后时刻的情况:那天晚上，她精神特别好，唱着歌，在纸上一遍遍地写着老师和同学们的名字。然后，又要了一本作业簿说要写作业。她妈妈劝她:“明天做吧。”可她说:“我要是睡着了就不能写了，我的作业就完不成了。妈妈，别忘了叫醒我。”

    我的眼泪滚落下来。我要来了她最后一次作业端端正正地写上一个大大的“优”字，对她父亲说:“这是我对她的评价，也是大家对她的评价。”

    太阳又要落山了，升起了满天的红霞。我看到阿霞正从霞光中走来，还是那么活泼可爱。我耳边又听到了她的话语:“晚霞更可爱，她永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