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霞君
年少时,每每看到母亲把书报或针线拿得离眼睛很远很远的时候,总会心生好奇,因为好奇,我曾学着母亲把所视之物和眼睛保持距离,但眼前一片模糊,既看不清文字又对不准针眼。
刚参加工作时,有同事戴着近视眼镜,当年,戴眼镜是有文化和知识分子的象征。当她埋头在柜台工作时需把眼镜摘下,事后又把眼镜戴上。摘掉眼镜后的眼睛在我难以接受的苍白、无神、浮肿的同时又心生纳闷,取下又戴上,真是不厌其烦。
母亲有声响有灯光就不能入睡的时候,正值我赶制嫁妆之时,我在灯下飞针走线,高高的椰子树、憨态可掬的大熊猫、飞奔的梅花鹿跃然于洁白的桌布上。我陶醉于创作的喜悦中,母亲却承受着不能入眠之苦,听着母亲的唉声叹气和辗转反侧,我又感到不可思议,悄无声息的我,只透出那么一束微弱的灯光,如何又扰了她?
然而,对这些人生衰老进程中的自然现象我都不知其所以然,生命对我而言如花朵般孕蕾含苞,又如蓝天中的白云随意飘洒,我无需为这些捉摸不透的现象费思量。
儿子一天天成长,从自行车的前杠上绑个小竹凳开始,慢慢地坐在自行车后的书包架上,在自行车的行驶中,他的二个小脚丫开始蹭地了,年复一年中,自行车也因为他体重的增加而负载得几乎往上翘,我边蹬车边回头对他说,我们需要换位了。
当他的双脚在自行车的后坐一次次和地面进行磨擦时,我们真的换了位,他在前面骑,我悠然自得地坐在了后坐上。瞧着他的背影,我有了生命的延续和轮回之感。
人生中,有那么一部分人,也仅有那么一次,自己的年龄正好是孩子的二倍。在我是儿子年龄倍数的时候,我感到了生命和时光的美妙,我们和岁月同步走,却只有那么一个交叉点,在浩瀚无边的时间长河中,生命只不过是母体到一个不定点的短线。
当岁月把我载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时候,文字逐渐出现了重影,进而,不由自主地把所看的书报放远。当我不能安然入睡,时时瞪着房顶发呆的时候,迷惑中,我似有所悟,这是人生的法则和规律。
可惜,这个明白的过程很漫长,经过了那么数十年。
母亲的生命迹象在我身上重演,我的当初在儿子身上延续。相隔了那么二十多年,儿子长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看着他和女朋友卿卿我我、如胶似漆有着说不尽的悄悄话,情景的轮回把我带回了当年,眼前的故事是我的翻版。但观念、物质、环境的宽松已今非昔比,生活的空间也多姿多彩并绚丽斑斓。
我倍感生命的轮回和延续。
我珍藏着母亲年轻时的相片,有一次,儿子看到了外婆年轻时的模样,好奇地问外婆什么时候也这么年轻?看着他诧异的小脸,我很讶然。从他懂事的那天起,我的母亲,儿子的外婆就已进入了老年,他不知晓外婆的青春,只看到外婆的皱纹,他不谙世事,懵懂中不知道外婆也是从呱呱坠地到经历了风霜雨雪一步步成长并步入老年。
有了轮回就有了延续,有了延续也就有了轮回,两者相辅相成。如今,当我再把母亲的相片给儿子看,他不会再诧异于外婆曾经的年轻,他已明了生命从年轻到年老的过程,但他尚不能理解的还有很多,一如我的当年。
近日,因儿子休假在家,轮回这个词也频频在我的脑海中闪现,闪现的频率之繁,自己都感到诧异,老了?搞明白了?大彻大悟了?
我从自身找到了母亲的影子,又从儿子身上找回了自己。
轮回,意味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可能;轮回,守候着一种又一种回忆和幻想;轮回,载着曾经的爱与恨,生与死在黑夜色中湮没、一步步远去。理解从轮回开始,又从轮回结束。也许,轮回中的一些过程,年轻人永远无法理解,只有等到进入这一过程中才能恍然,也许,当领悟出轮回这一课题时,人生也进入了思索和感悟的阶段。
在我今后的人生中,也许需要感悟的东西将越来越多,有些也许能够禅悟,有些却永远找不到答案,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岁月中流逝,随着岁月的推移而淡忘……
黄霞君:女,苏州人。现任苏州作协理事,吴中区作协主席。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散文集《夏夜情思》、《点亮心灯》。百花文艺出版社近日将出版她的散文集《放飞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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