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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德云
多丽丝·莱辛，英国女作家，2007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这个消息发布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尽管后来知道，她的作品早在1956年就翻译到中国，上个世纪末和本世纪初翻译出版的更多。
在迄今为止所有的获奖者当中，莱辛获奖时的年龄最大，88岁。我在印刷品上见过她一张老年的照片，那是一张与美感划清了界限的，废墟一样的脸。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家，都显得太老了。然而，就在这时，她迎来了一个作家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尽管莱辛的头上戴着一顶耀眼的桂冠，我还是坚持认为，她不是我心目中的好作家。她的朋友，另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库切说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优秀的文体家，“她写得太快，却很少删繁就简”。抛开写作的速度，“很少删繁就简”，是大多数女作家的共性。她们写得开心，却让我，或者是像我这样的读者感到恐惧。
莱辛也有跟大多数女作家不同的地方。她当然也关注内心，但更关注社会。殖民主义、共产主义、女权主义等等，都是她密切关注的对象。她的获奖，恐怕也与此有关。她的长篇小说《金色笔记》，被称为“妇女运动的圣经”，是得到女权主义者的大力吹捧才畅销不衰的。当然，她也拥有不少男性读者。一个墨西哥男人写信给她，说:“我刚刚读完《金色笔记》。过去我不知道，女人们除了丈夫、孩子，还谈别的事。我已经把这本书送给妻子。”这就是一本书的命运。女人写，女人看，男人不过是充当邮递员的角色，最终还要落到女人手里。
但不管怎样，我对莱辛还是非常尊重的，尊重她的一些看法，对写作的看法。我认为她说出了我心中的真理。
在踏上英国土地之后的十多年时间里，莱辛的生活极端窘迫。她曾经对一个收税的官员说:“去年，我赚的钱刚好够交所得税。”这是一个玩笑。但玩笑后面却隐藏了浓重的苦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拒绝了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频频招手”。她坚持认为“为钱而写作”，会“让你分不清好作品和坏作品之间的区别，最终只能成为一个雇佣文人”。
她说对了。但她为此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由于生活的窘迫和情感上的不如意，在一段时间里，她几乎变成了一个酒鬼。幸运的是，一场大醉之后的呕吐，唤醒了她迷路的灵魂，那时她正在创作《金色笔记》。真正拯救她灵魂的应该是《金色笔记》的成功。这本书的畅销竟然延续了几十年的时间，卖到欧洲和欧洲之外的很多个国家，包括中国。她在回忆录里用上万字的篇幅来叙述这本书的影响。从中我看到了她难以掩饰的沾沾自喜。
莱辛是幸运的，她不为钱写作却由于写作得到很多钱，这跟为钱写作而得到很多钱，以及为钱写作却没有得到很多钱，显然是不同的境界。在我的视线里，后两种写作者，数量很多。如果让我说出内心的愿望，我更愿意成为莱辛那样的作家。
多丽丝·莱辛的幸运使她能够在78岁前的某一天，从容不迫地在回忆录里写下这样一句话:“作家应该拒绝公众的打搅，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情。”这句话看起来更像是对中国作家说的，平静的语气里隐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讽刺。很多人都知道，有些中国作家最普遍的担忧是被公众遗忘而不是打搅。
我知道，她也讽刺了我。但愿她的讽刺能够拯救我迷惘的灵魂，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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