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占敏
无论散文的写作已经汇成多么壮观的大河,只要溯源而上,还是要到先秦那里找它的源头。先秦诸子构成了汉语散文最早的灿烂景观。义和理是他们最关注的要点。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一篇檄文定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即使几千年过后,从发黄的纸页中,穿透了漫漫岁月的尘封传过来的,仍是逼人的思想光芒。
先秦诸子中,义理与情采并重的也许只有庄子。情采一脉经过汉代的大赋,到了六朝,越来越走向形式主义。原有的华彩丰美涂上太多脂粉,腻厚而繁絮,浓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唐代兴起古文运动,回归先秦,用义理来扫荡绮糜之风。其领袖韩愈耿耿为念的,也是文章之经国大业,精神的不朽。
时代的文风造成的义理与情采现象值得认真思索。当思想的禁锢像宗教法庭裁制异端一样了,那义理也就只剩下萎缩一条路;看来有思想,千篇一律的却是一个思想。情采成了没有生命的化妆,没有灵魂的打扮。顺理成章的是,这时的写作便是真正的表面文章,词采繁丽的外衣下是虚假的思想。文风恰恰成了世风的一个表征。
有时也会有文学自身的问题。比如某时期散文界提倡的“诗化”写作,或某时期走红的“文化”散文写作,前者会带来情采的浮泛,后者造成义理的枯涩。情采浮泛是以为只要手持了“美语大词典”就可以作散文,义理枯涩是因为手持了“哲学小词典”,或者备下了一大堆古书——其实这样的写作并不需要太多的古书,一部《论语》,一本《老子》,就可以写一辈子。
近期的散文作者队伍中有一批很年轻的新人,他们多受过高等教育,在中外典籍中浸染日久,他们的写作情采雅致义理精到,各各踽踽独行,打起一面不屈的精神旗帜。读这样的文章会让人觉得累,但是又不能不读,因为他们的精神往往会令人惭愧,而惭愧,则是高贵的精神修养不能不时常需要的。可读完以后,有时候还会为他们生起担心,倒不是怀疑精神旗帜会打不久,而是担心他们由义理走向玄思。散文之所以本质上属于文学,就因为它葆有形象的、感性内容的魅力。感性内容是散文义理的载体,藏奥之所,也是情采流贯的山脉,蕴气之地。那是另一篇文章谈论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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