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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然
一
藤蔓植物是一种很奇特的生命体，它们似乎可以做到无处不在，而且似乎每分每秒都在不停生长。它们可以在数昼夜间将大都市中的一片荒漠点染成一个绿色天堂，却也会因为几缕秋风而匆匆萎谢，在一片水泥的冷灰色中留下几笔了无生气的暗黄条纹。
秋风还未起。
锦荔枝的触手缠在窗口的护栏上。大片的绿叶似泼墨写意的画卷，悬垂在七月的骄阳中，轻摇曼舞。连窗外那片灰白的风景，也因这翠玉的镶嵌而幻化得美轮美奂。然而，也正是因为这过分的美丽，才令人产生一种虚无的感觉。毕竟，再过两月，就近深秋了啊！
在这个星球上，是不存在永恒之生的。而生命中的绚烂一刻，更是出奇的短暂。因为短暂，就显得不真实，如同一个自我安慰的梦境。但，这难道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一只黄色的小蝴蝶，飞落在锦荔枝的花朵上，开始静静享受自然的赐予。而那些和它同色的花儿，也在静静等待着一个孕育成熟的果实。生命的意义何在？或许，一只虫，一朵花凭本能所知的，要比任何一个人类所能了解的，更为深邃。
二
已是立秋之后的第二天了，可生命活动的迹象却和烈日下的气温一样，只见增加，不见减少。
正午的阳光下，麻雀们栖息在两栋楼房之间的电线杆上，就像一根灰白色树干上被细枝挂着的几个金褐色果实。另几只麻雀在楼房围成的天井里跳来跳去，从一块块被灼热的水泥道路切割开来的沙石地上，啄出豌豆虫或是黑蚂蚁一类的美味。空中不时掠过一对轻盈的黑影，那是燕子夫妇在为它们饥饿的小宝宝——或者是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们——搜寻着食物。为了捕捉一只小小的飞虫，它们甚至穿过一扇开着的窗户，在对面楼上的人家里转了一个圈，又从另一扇窗里飞了出来。
这一切都在悄然无声的西南风中进行着，没有人来打扰。
地面上，一只浅褐色的小老鼠从半块红砖头下蹿出，又箭一般飞快地钻进了另一堆碎石片底下。与此同时，水泥路上，一个戴着蓝色遮阳帽的女孩，也同样匆匆忙忙地跑向了一单元楼房那黑漆漆的楼道口。哺乳动物似乎都不喜欢过分明亮的光线。但那些小小的飞蛾，银色的菜粉蝶，闪动着浅蓝色光泽的小苍蝇，还有那貌似蜻蜓，却更纤细小巧的“豆娘儿”，就像金色空气中一个个闪烁不定的光斑，却全是那么喜气洋洋地享受着白昼的热情与静默……
但是秋天的歌曲终于在深夜奏响了。幽暗的窗外，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院落里投来的几束或白或黄的灯光。藏在杂草丛中的纺织娘，就在这神秘的光晕中，摇响了装满碎冰的玻璃杯。这清冷的声音，和蟋蟀摩擦琴弦时暗哑的沙沙声，一呼一应。甚至，连隔壁冷气机低沉的轰鸣，也不能淹没这些如精灵一般遨游在空气中的音符……
三
一场秋雨之后，空气忽然变得冰冷。阳光依然照耀在已经枯黄的葫芦藤上，甚至，因为没有了茂密叶片的遮挡，而更显明亮。但，这样的阳光，已经不能给躺在墙角锯木屑上的猫儿，带来更多的暖意了。
小院里的几棵小小的香樟树，在干枯的草坪上投下暗绿色的影子；一群蚂蚁在一只将死的蚱蜢身边做着最后的忙碌；几只黄色的小蝴蝶像落叶一样，随风飘落在树下的蔷薇丛里，在那些光秃秃的枝头，已经没有了水红色花朵的点缀；只有一直如同高粱秆一般竖立在一边的“白香玉”，忽然间用它团团怒放的银色花朵，给清冷的秋风里，增加了一种奇迹般的香气。
猫儿坐在阳台上，装得好像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是，一转眼间，它已经蹿入了草丛，开始追捕起那些蝴蝶和蚱蜢的兄弟来了。即便是在这种近乎愚蠢的狩猎游戏中，猫儿也仍然能够让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优雅。当它踮着脚尖向一丛灌木靠拢时，它就像是一个久经训练过的芭蕾舞演员。
当猫儿沉迷于自己的游戏时，躺在枯草干叶上的光明，就像一条忧郁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时空。秋日的午后，短促得好似猫儿玩倦了时，卧在草丛间打的一个盹儿。当猫儿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黄昏淡紫色的风，已卷着秋夜的寒气，将它包围了。
猫儿镇定地走在凉风中，不时地转动一下自己的耳朵，听听风和树叶的闲谈。它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一场什么样的考验——这个寒夜仅仅是个开始，紧跟着，冬天就要来了。
四
这是一个连阳光都显得忧郁的季节。那落在每一棵树上的灿灿金色，都和树叶本身的微微发黄混合在一起，就这样在有形中提醒着你，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消亡。
当你渐渐开始喜欢在这样一个季节，这样一个午后，什么也不做，只是注视着这样一棵金色的树，注视着生命的孤寂，而因此忘了自己的孤寂的时候，你就已经老了。
躁动的心在无数次撞壁后终于变得安静了。这不是在冬日的茫茫雪野上一片死寂的安静；而是在风卷落叶的沙沙声中，在蟋蟀最后几声悠长的凄鸣中，在一群秋游的孩子的熙熙攘攘中，在挑着柿子和葡萄的街头小贩的殷切叫卖中，全然无动于衷的安静。既无喜，亦无悲，只是一种存在，和一种还要继续存在下去的感觉。
是的，叶落了，树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当你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平静地拿起笔来记录下这句话的时候，你就真的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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