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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贫困是应该被祝福的吗?

日期:2007-11-16 作者:桦明 来源:文学报


    桦明

    (http://blog.news365.com.cn/sp1/shandonghuaming/)

    我对能拓宽我的阅读视野并给我带来心灵震荡的文字,总是报以激赏的目光和不忍释卷。几天前,读苇岸写诗人黑大春的散文《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就有急欲说点什么的冲动。

    和苇岸一样,黑大春也是我最喜爱的中国诗人之一。早在十好几年前,我在诗友香吟的书房发现一本《北京现代诗十六家》的诗集。我当时只瞥了一眼那小册子的封面——一个安琪儿一样可爱的东方少女,秀发柳丝般飘展于金色星月间……心中就有了主意,以借的名义把它霸占过来。尽管酒后步态踉跄的香吟大声吼着:还我啊!我也高嗓门承诺:谁说不还了!可时至今日,这本俊雅的小诗集仍侧身在我的书架上,什么时候目光或手指触到它,心绪就会无可阻挡地回到那些和诗歌相亲相爱的岁月。

    我就是从这本诗集里第一次读到黑大春的作品。最初的印象是黑大春的诗激情四射,意象绚美,感觉独特,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不会不被打动:姐姐/你会不会把我当成酒鬼/别这样,我不过多喝了点眼泪/假如,你不能理解我的爱/就解下我的裤带把我吊起来/很早,我就幻想这美妙时刻到来/做你房梁上一尊不朽的木雕。

    那之后,我是逢黑大春必读,而且读着读着就会打开声带,变成朗诵:野菊,拦劫我!灿烂的女性/无论毁灭或再生于煜煜的星系/惟有你的铜号能唤醒蓝色/惟有你的斗笠能无限接近天际。这是他笔下的菊;是谁?让薄嘴唇的斧子在炊烟中停止了歌唱/喔!霞光闪闪的土灶里正煮着大红枣似的夕阳。这是他笔下的夏日黄昏。还有《圆明园酒鬼》《秋日咏叹》《鹃》……等等。

    我要感激苇岸,是它的文字了却了我一直以来,渴望在更宽阔的背景上阅读和了解黑大春的诗歌和诗歌以外情况的心愿。我得说,从黑大春我知道了什么是本真意义上的诗人。他与那些写诗和做人在两种状态、两种面孔下进行,持所谓“双重人格”的“诗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的诗与他的生存方式是那样严丝合缝,换句话说,如果黑大春不像黑大春那样生活着,这世界就没有机会和他美丽的诗篇撞个满怀了。

    苇岸说:“困厄,几乎成了诗人必然的命运。”这话用在黑大春身上真是太适合不过了。为了保持最大的心灵自由和生命自尊,他一直没有选择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固定收入的职业,而是过着居无定所、风雨飘泊的生活。有人说他常常腰间挂着酒壶,走到哪喝到哪。这虽有些夸张,却不失为他精神与生活关系的最传神的表达。黑大春曾坦言,诗使人无法安居乐业或安守本分,一个诗人很难长时间干一件与诗不相干的工作。这就注定他无法融入所谓主流生活状态,注定要为诗歌风雨兼程,受尽人间苦难。

    其实,在如何选择自身命运上,是最能显现诗人精神向度高下的。一个不愿听从良知召唤,抵御不了物质诱惑的诗人,可以为自己的平庸、怯懦,还有悲悯情怀的缺失,找出一百种开脱的理由。面对生活巨大的异化力量,是坚守还是放弃,是挺住还是逃逸,所有诗人都在作出选择。海子选择了彻底背弃,黑大春则选择了与现实疏离,他甚至在圆明园的一个荒岛上一间小屋里独自生活了月余,在和遍地野菊,还有一只被他称为“拖着金袍的最后一个皇帝”的黄鼠狼相处的日子里,“他写诗、饮酒、沉思,体验那些已经和正在逝去的东西”,写出了许多打动人心的诗篇。诗家不幸读者幸。没有诗人安贫乐道,没有他们在孤寂和困厄中的求索、探寻,一部最有可能抵达人类精神极致的诗歌史,不知要苍白几许。

    我并不认为诗人享受世俗生活是大逆不道,诗人无论怎样超脱也还是人。可我更认为“轻度的贫困是应该被祝福的”(尼采语),应成为每一个诗人的心灵箴言。因为清贫可以使诗人过上经过内省的生活,可以赋予诗人无尽的直面生存现实的勇气和力量。

    《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创作于1994年,就是说它问世已经十多年了。这当中世事沧桑,变化莫测。苇岸已离开了我们,作为一个充满仁爱之心和悲悯情怀的作家,他生前曾给予病中的诗人食指多种关爱,在和黑大春的交往中,是不是也曾施以援手,他自己没说,但从他对黑大春诗歌的激赏看,我相信他一定和许多喜爱黑大春诗歌的读者一样,希望黑大春一生平安,并不断有好作品问世。虽然种种迹象表明,诗歌正有一天天淡出我们生活的危险,可我还是愿用希腊诗人埃利蒂斯的诗句结束这篇小文:请注意诗人的嘴唇,世界就靠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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