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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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腹地,有一抹烟柳人家,那是我的家乡。
家乡的东头矗立一座高大的文化娱乐楼,庄里人美称它岳楼。岳楼是家乡的戏楼。
岳楼占地200多平方米,面南背北,前宽后窄,下部是两米高的土台,上部是供演出活动的空间,顶部呈两坡水向南向北斜出,是庄子里最宏伟的建筑。
每年青杏出叶时,岳楼就会被四邻八乡的农民围得水泄不通。戏一唱就是四昼夜,咚锵咿呀,十分过瘾。戏开场前,总要打一通锣鼓。听到锣鼓声的人们,谁也捉不住手中的活,便草草收拾了来看戏。
会制戏帽的太爷,扮成白脸花袍的曹操,被一个白盔白甲的小子追杀。大刀猛砍,长剑力架,锣鼓喧天,战马长嘶。“曹操”上气不接下气,败北逃窜。白甲小子穷追不舍。台下的黑草帽们心领神会,报以雷鸣掌声。
到晚上,岳楼前檐挂起耀眼的汽灯。男扮女装的秦香莲,穿着一件齐膝的青衣,背上留条长长的黑发,两手各牵一小孩,咿咿呀呀、抽抽噎噎地唱。突然,一位手执明晃晃钢刀的红脸大汉冲了上来,台上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红脸大汉大喊乱砍,女人小孩大哭急逃。台下一片寂然,千百行眼泪顺着千百张面颊默默下滑。我看见许多人的嘴角急剧地抽动着向两边咧。后来,青衣女人抓住了钢刀,声泪俱下地哭诉。红脸大汉不住地吹胡子瞪眼。最后,红脸汉子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抡,便轰然倒地。
台下凝固多时的空气,突然炸雷一般响起。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秦香莲是个多好的苦人儿啊,她死了就没天理了。有的说韩奇是个好汉子,他被权力和良心逼得无路可逃,只好自刎,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有的说陈世美真是个负心贼,要把妻儿都赶尽杀完,老天爷可是长着眼,偏不叫他害了好人还去享福做官。于是大家又期待着明天的岳楼上能演出大快人心的《铡美案》。
我从这出戏里看到了忠诚与良心在人们心中的分量,看到了人们对冤屈的控诉和对幕后黑暗势力的鞭挞,也看到了人们对真情正义的渴望与赞扬。我想,人生苦短,难逾百年,做好事尚缺时日,伤天害理遗臭万年的事是断不可做的。
岳楼不仅是家乡的戏楼,它还是家乡的文化苑,儿童的欢乐园。
没戏可看时,我们渴望岳楼上挂起一块大大的黑边子白布。白布挂起,又焦急地等天黑。天黑了也不回去吃饭,和村童们尾随三四个大汉,看他们一绳子、一绳子地抽拉那个发电机。发电机先是“嘭嘭嘭”地吼几下就不动了,等大汉再抽几绳子,它才又连续不断地一直“嘭嘭嘭”,响到电影演完。发电机吼叫时,挂在场子上空电线上的灯泡就十分招摇地亮起来。小飞虫从四面八方赶来,扑撞那个灯泡。远近村庄的人们听到发电机的吼声或看到冲天的亮光,就会跑来看电影。偌大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千百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岳楼被烘托得神采飞扬。我们本村的小子,自然会把占据的最佳位置让给外村的老人。镜头把人影射出来,投到银幕上,我们的魂也就被摄了去。电影抬走后,我们一帮乡村小子都会在岳楼上扮演电影里的故事,几个月也不嫌烦。
除了看电影,我们还能看到岳楼上演出的牛皮灯影子和岳楼下喧闹的社火。
可是,很多的时候我们连牛皮灯影子和社火都看不上。但是,如果下了雨雪,我们仍然能在岳楼上找自己的快乐。这时候,村里20多个小孩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岳楼,三个一簇,五个一伙,拿上缺车少炮的象棋、丢军长短营长的军棋和破损不堪的扑克牌来玩游戏。吴缠相是个打“三五反”的高手,我们都喜欢看他打牌。他打牌时很会抓牌,时常留下七八张同花的牌,等把主牌调得差不多了,不经意间,便一甩了之。那个甩式、那声牌响、那分自得,都让忙于留主牌保大王的对家措手不及、遗憾叹息。我是从打牌中学会念数字、学会认数字的大小、学会分析数字在几个人手中掌控时的变化的。我们给输了的同伴画了满脸的胡子,让他们学包爷吼喊、学公鸡打鸣。这时,岳楼外面雨雪霏霏、岳楼里面喜气洋洋,童年的快乐就满岳楼地疯长。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背上了沉甸甸的书包,走出了岳楼的视线去外地求学,几个月都见不到岳楼一面。
上世纪90年代,曾、祖辈人相继辞世,连一向身子硬朗的太爷也走到90岁的门槛时再也迈不动双足,他站到岳楼前呆了好一阵后,在回头的当儿,像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一样,永远地失去了知觉。父辈也大都唱不动戏了。“秦香莲”已逾七旬,“韩奇”也早已双耳失聪,不久于人世了。岳楼便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掉进了清冷与寂寞里。
然而,在这期间,村里拉上了电,村里外出打工的小伙子背来了录音机、电视机。大家又能在屋里欣赏精品秦腔了。
如今的岳楼,已走过了它的盛年,圆满地完成了它特定条件下所负的文化传承作用。时值暮年的岳楼,梁也驼了,柱也歪了,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松肩塌背,满面灰土,风雨穿堂,一派秋色。
家乡的岳楼啊,风里雨里,千里万里,我们都在想你、念你。可这往后的日子,我们午夜梦回的倦翅,何处寻找向阳里可凭依的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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