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八版

 

牛歌

日期:2007-11-30 作者:孔令玉 来源:文学报


    孔令玉

    “我的牛嘞嘞……嘞嘞嘞……”。

    一声声时而低沉时而激昂的牛歌,在月挂西山、星若夜露的黎明长长地响起,穿过空旷辽阔的田野,飞扬在村子上空湿润润的空气里,洒落到庄户人家睡意正浓的梦境中。

    这是几十年前的场景了,小时候却是常常能听到的。最有印象的是村里的权叔,毫无音乐细胞的权叔,却把一支牛歌吆喝得那么抑扬婉转,荡气回肠。他还能根据不同的农活,把不同的心情渗透进去,于是牛歌的曲调也就不一样:犁铧插进沃土,牛歌背负着沉甸甸的企盼;打谷场上的劳作,则洋溢着收获后的欢愉。一声声,一曲曲,把生活在最底层的沧桑,把对好日子的渴求,表现得淋漓尽致。

    喜爱权叔,是从喜爱牛歌开始的。

    雾色朦朦的清晨,我睡得迷迷糊糊,母亲拿出一只水桶,让我给犁地的权叔带水,就是提桶水跟在权叔后面,不时将水倒进木犁上面的一个漏斗中,以此滋润伸进土地的犁片。耕牛迈步的节奏,随权叔牛歌曲调的高低缓急而变化,搭档得那么和谐,那么默契。牛歌在空中起伏,犁垡在脚下扬花,这就是音乐。牛是有灵性的。那一年春天,一头久治不愈的病牛已无法站立,无奈,乡亲们决定屠宰。围观人群里,权叔缓缓走出,一声哀婉凄然的牛歌,如泣如诉,似乎在呼唤生命的归来,那一刻,病牛浑浊的眼窝中,簌簌滚落出大滴的泪珠,接下来,奇迹出现了,病牛在权叔轻缓如絮的牛歌中竟艰难地站立,迈出步子,微颤着走出屠宰场。

    牛歌之于权叔,是平淡日子中的一点亮色。年近三十尚未婚娶的权叔,是牛歌为他牵的线。当年,周边几个村庄在一起搞了一场演唱会,那阵势,不下于刘三姐对山歌。我们庄上没有歌手,可又不甘示弱,便把从未唱过歌的权叔推上台,台下不知谁喊了句“牛歌也行”,无奈,权叔真的来了一支牛歌,浑朴,委婉,余音袅袅,被台下会心的哄笑烘托得别有一番风味,打动了场上所有观众,也打动了台下坐着的权婶,成就了一段姻缘。

    牛歌内容丰富,自由发挥,除了用歌声呼唤牛踩沟、拐弯、回头,还唱二十四节气农事歌,唱天地人间之事,有什么烦恼忧愁也可通过歌曲向牛倾诉。在这里,人与牛的感情是沟通的,人与牛的关系是劳动伙伴关系。多年来,权叔一直把牛歌当作正规歌曲一样来喜爱着,哼着,唱着,不时还会加入几句歌词。不过,人们也不在乎歌词的内容,只要有那种韵味就行了。

    如今,只要一提及牛歌,人们自然就想到权叔;只要提及权叔,便想到牛歌。前些日子,一家电视台来村里拍摄一组反映乡村人文景观的短片,其中一节为《寻找消逝的牛歌》,于是,牛歌又一次让权叔大大张扬了一番。

    晨光中,权叔手扶犁梢,耕耘在一片无垠的田野上,一声被岁月遗忘的牛歌,轻轻抖落历史的尘埃,袅袅传来,在空中连绵起伏,似风,又像雨……

 
 
 
文新传媒 | 文汇报 | 新民晚报 | SHANGHAI DAILY | 东方早报 | 新民周刊 关于我们
文汇读书周报 | 上海星期三 | 上海家庭报 | 新闻记者 | 外滩画报 | 文汇出版社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