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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营里的艺术家和儿童画

日期:2007-12-07 作者:林达 来源:文学报


    林达

    以数十幅“二战”中犹太集中营被害儿童的幸存画作为主,围绕在苦难中坚守人的尊严、坚持美的创造和智慧的思考这一核心内容,讲述相关背景和记载的人物及故事,内容涉及普通的犹太家庭、犹太儿童、犹太艺术家等大批浩劫受难者的遭遇和他们不懈的精神追求。本版节选书中精彩片段,标题为编者加。

    艾辛格教授和《先锋》杂志

    11岁的汉娜·布兰迪和她14岁的哥哥乔治·布兰迪,当时分别住在女孩的宿舍L410,以及男孩的宿舍L417。在那里,他们分别遇到了最杰出的艺术家和学者。

    乔治·布兰迪所住的宿舍L417的一号房间,是由凡特·艾辛格(Valtr Eisinger)教授管理的。犹太人委员会把他派到男孩宿舍做管理员,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够得到一个教师。事实上,艾辛格教授不仅担任教师,还以他特有的热情,在一个沉闷的环境中,激发了孩子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艾辛格教授平等地对待孩子,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长大,能够思考和承担起自己的命运了。幸存的孩子们回忆说,艾辛格教授是很有自己见解的人,可是,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一方面,他把他们“当作大人”,设法给孩子们带来一个个持有各种不同观点的教授和学者,让他们悄悄地给孩子们作讲座,就在集中营里,智慧的种子在孩子们的心里发芽和生长。另一方面,他总是对孩子们说,在你们这样的年龄,不要过早地形成一种固定的看法。在形成观点之前,你们先要做的,是吸取大量的知识。

    14岁以上的孩子已经要干活儿了。可是,艾辛格教授总是安排出时间让他们上课。他带着教师们潜入孩子们的宿舍。后来,德国冲锋队开始突击检查孩子们的住处。他们把课堂移到了阁楼上。每堂课,总有望风的孩子守候在窗口,以防冲锋队的突然袭击。在L417宿舍的男孩们,上着数学、地理、历史,还有犹太民族的语言希伯来语的课程。在他们的教师中,有著名的捷克作家,卡瑞尔·珀拉克(Karel Polacek),他在1944年10月19日被遣送往波兰的死亡营,再也没能回来。

    艾辛格教授生于1913年,在被送到特莱津的时候,他只有29岁。他宽宽大大的额头,瘦瘦的,有神而快乐的眼睛。幸存的孩子回忆说,艾辛格教授自己就像一个顽皮的大孩子。他就像是“我们中间的一个”一样和孩子们一起踢球。他常常给孩子们讲一个孤儿院的故事,那个孤儿院是由孩子们自治的,他使得孩子们都对“自治”的生活入了迷。他们开始把自己的宿舍集体叫做一个“孩子共和国”,选出他们自己的“政府”,一个孩子成为政府的主席,开始了他们自己创造的“孩子共和国的故事”。其中,最令人难以相信的,就是一号房间的孩子们,还办了一份地下杂志:《先锋》。

    这份杂志刊载孩子们自己的诗、文章,还有人物专栏“我们中间的一个”。杂志有孩子们自己设计的封面,和自己画的插图。当然,在纸张都是违禁品的集中营,他们只是小心地抄写、粘贴出这独一份的手工杂志。那是一份“周刊”,像模像样,他们还在封面上写上“定价”,就像是一本“真的”杂志。在完成之后,他们骄傲地在星期五的晚上,给孩子们朗读杂志的内容,他们小心地翻阅,然后宝贝似的珍藏起来,一期,又一期。

    在《先锋》杂志上,还有“文化报告”。在一个“文化报告”中,小记者报道了一个犹太囚徒,奥地利盲人艺术家布瑟尔德·奧德纳(Berthold·Ordner)来到孩子们的宿舍,给他们带来了几件艺术品,那是他在集中营用捡来的废铁丝,精心制作的动物和人物造型。小记者写道:“那真是了不起,一个在二十五年前失去视力的人,能够顽强地记忆,记住动物和人的形体,还能如此精确和写实地用铁丝把他们塑造出来。”报告还记述了他给孩子们作的精彩艺术讲座。他的创造力,他顽强的生命力,都给孩子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个孩子在杂志上写道:“当世界上别的孩子都有他们自己的房间,我们只有‘30厘米×70厘米’的一个床位;别的孩子有自由,我们却生活得像是被锁链拴住的狗;当他们的衣柜里塞满了玩具的时候,我们在争取让自己的床头有一小块遮蔽的空间;你要知道,我们只是孩子,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孩子一样。或许,我们更成熟一些(这要感谢特莱津),可是,我们也是一样的平常孩子。”

    孩子们坚持一周一周地“出版”他们的杂志,因此留下了最宝贵的历史记录。从1942年12月18日,到1944年7月30日,《先锋》杂志“出版”了总共将近八百页。杂志留下了孩子们的诗文,诗文留下了他们的感情和记忆,留下了他们特殊的童年。

    这些孩子们的教师都有自己的故事。艾辛格教授有一个心爱的未婚妻。在他被遣送特莱津之后,她最后也被送到特莱津。在那里她也参加了照顾幼小孩子的工作。1944年,就在最后的日子里,特莱津将要面临大批遣送的消息传来。由于担心遣送会把他们分开。他们决定在特莱津集中营结婚,期待婚姻关系使得他们在被遣送时,能够不分开。1944年6月11日,他们在集中营结婚。那是一个令人终身难忘的囚禁中的婚礼。他们不想惊动别人,就一直瞒着这个决定。可是,艾辛格教授的孩子们还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也瞒着老师,偷偷准备礼物和庆祝。特莱津没有鲜花,孩子们请每天去大墙外面干活儿的农工,偷偷运进了一些花朵。他们又一起省下口粮,请食堂偷偷地做了一个象征性的“蛋糕”。他们还想方设法找到一支钢笔,作为给老师的结婚礼物。艾辛格的妻子回忆说,他们经历了最感动的一刻。

    婚后不久,大遣送就开始了。艾辛格的妻子坚决要求和丈夫一起被遣送。他们经历千辛万苦的旅途,抵达奥斯威辛集中营。到达的当天,那里的惨状就窒息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希望。他们看到饿得骨瘦如柴的囚徒们,他们无力地做着手势,祈求新来的囚徒,扔给他们一点食物。有一个人看不下去,就扔了一点食物过去。一个年轻的女孩跑出来捡,被冲锋队员当场一枪击倒,只见鲜血从她的脸上流过。这就是奧斯威辛。

    他们抵达的当天就被分开,艾辛格教授的妻子很快又被送到另一个集中营服劳役。从此,她再也没有见到艾辛格。

    最后一个见到艾辛格教授的,是一个幸存的他的学生。他说,他在奥斯威辛的队列里远远地看过教授一眼,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1945年1月15日,在送往达豪集中营的途中,艾辛格教授被德国冲锋队员枪杀。

    可是,特莱津犹太人在默默坚守的他们民族的文化,在坚守的一种精神,纳粹却没有力量扼杀。

    在最后的岁月里,一号宿舍的艾辛格教授的孩子们,那些《先锋》杂志的编辑、记者、作者和读者们,都被陆续遣送去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可是,艾辛格教授的孩子们出版的一期期《先锋》杂志,都被小心地保存下来了。

    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在一号房间的“孩子共和国”中,特莱津还留下了一个叫做陶希格的孩子。

    特莱津是依靠马车为运输工具的:运送货物、运送遣送者的行李,还有死难者的尸体。特莱津的运作一天也离不开马车。而陶希格的父亲,恰巧是特莱津囚徒之中唯一会打马掌的犹太人。他因此有一个小铁匠铺,后来,陶希格成为父亲的帮手,也赶马车,就搬到铁匠铺后面堆煤的小屋里,和父亲住在一起。这是特莱津难得的一点私人居住空间。孩子们就把一期期的《先锋》杂志,偷偷地藏在煤堆下面。

    战争结束的时候,环顾四周,陶希格发现,原先的小同伴们,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还留在特莱津。他赶着两匹马,把属于他和父亲的物品拉回了布拉格,他还小心翼翼地,装上了收藏的一大摞《先锋》杂志。回到布拉格后,陶希格到处寻找他的“孩子共和国”的同伴们。最后,他巧遇了“孩子共和国”的一员,这个幸存的孩子,正是汉娜的哥哥乔治·布兰迪。

    乔治·布兰迪刚刚从奥斯威辛回来,他之所以能幸存下来,只是因为他在特莱津学成了管子工的手艺,纳粹需要留着他干活。回家以后,他得知父母早已在1942年就被杀死了。他到处打听妹妹汉娜的消息,直到遇到一个妹妹的同伴,把汉娜死在毒气室的消息告诉了他,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1945年,陶希格把所有的杂志都移交给了乔治·布兰迪。乔治·布兰迪一直小心地藏着那些杂志。后来。他得到一个移民加拿大的机会,前途未卜,旅途能够带的东西也有限,临行之前,他又把所有的杂志转交给了创办《先锋》杂志的幸存者之一科特·库图克,他也曾经是“孩子共和国”的主席。

    直到1968年的春天,他们才感到,也许可以认真考虑出版《先锋》杂志了。在那个时候,特莱津原来的学校楼,也在考虑建成一个“特莱津集中营博物馆”。可是,就在那年8月,苏联入侵捷克。此后,历经种种曲折,介绍《先锋》杂志的书,在20世纪90年代,才被正式以几种文字出版。当年犹太孩子们的诗、画和文章,他们的恐惧和勇气,他们的苦难和梦想,终于又重见天日。

    在书的最后,是艾辛格教授带领的特莱津L417宿舍一号房间的孩子们的名单。一共是92个孩子,在1945年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们绝大多数都死在了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里,只有15个孩子侥幸活下来。在特莱津,这个房间的孩子是存活比例最高的,原因是他们都是年龄比较大的男孩,可以是劳动力了。

    一万五千名曾经生活在特莱津的犹太孩子,只有一百多名存活下来。

    在出版的时候,乔治·布兰迪和几个幸存者,决定用当年他们的同伴在《先锋》杂志的文章上写的话,作为书名:“我们也是一样的平常孩子”。

    人们终于看到,有这样的一种文化。不仅是一部音乐歌剧的演出,不仅是教会孩子写一首诗、引导孩子们办一份杂志,这是一种信仰的表达。在特莱津,艺术家在坚持正常的创作和教学,学者在坚持他们的学术讲座,艺术家们,不仅为集中营的孩子们,也为生活在今天和以后世界的人们,展示了生活本身的不朽,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不朽,展示了维护宁静心灵和智慧思索的必要。

    

    《日落》赫尔加·波拉科娃

    《我在公园里》维耶拉·洛约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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