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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

日期:2007-12-14 作者:小艾 来源:文学报


    小艾

    我家的老房子,一楼通向二楼仅有一条楼梯。从大门进去光线很弱,不熟的人总会眼前发黑几秒,慢慢扩大了瞳孔后,才能瞧到堆满杂物的大堂和旁厅的小道。私房“充公”后,老房子里住进了五六户人家,属于公有地块的大堂就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积满灰的自行车、掉漆的大衣橱、废弃的煤球炉,晾衣竹竿……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东西这里都可以找到,生人即使壮了胆子摸黑走进来,也很可能被杂物绊了手脚。

    大堂左侧的小道幽长深邃,连接着中院里左右几个偏房和长满杂草的后院,空气里漾着丝丝霉意,陈年老灰在后院漫射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浮游。走过大堂后的隔墙,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右侧。

    这是条木质厚重的楼梯,十七个台阶密密地挤在一起,拱出了个接近六十度的上坡道,踩上去还会吱吱响。楼梯一边靠隔墙,另一边用更好的木料做了扶栏,那扶手浸了多年的手汗和油腻,光滑如鉴。初上这个楼梯的人,难免扶着栏杆慢慢走,因为斜度太高,也因为中院里光线实在太暗,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踏空跌坐下去了。

    每看到陌生的大人小心翼翼地沿扶手攀爬,我都打心底不屑,有时候还会故意一溜烟地从他身旁蹿上楼,腾腾地把木梯踩得直震,多数人此时一下抱紧了栏杆,像救命稻草一般,一边向我射来埋怨的目光,我站在楼梯顶俯瞰他,心里乐开了花。

    这条楼梯,我走了十多年,谙熟每一处木头疏杂和松动的地方,走的时候如跳舞一样跨来闪去,闭着眼睛也能在三秒内登完这十余米。不安分的我在楼梯上生了很多玩法,比如从扶栏脱落的栏杆间隙里钻来钻去,比如不走阶梯却扒着扶手,踩着木阶长出来的一小截儿从楼梯外沿上去,当然,这种危险举动每次都会被妈妈训斥。

    小时候,这条楼梯是通往我快乐天堂的路。楼梯的尽头正对着二楼转角,那里一扇朱红漆有些剥落的门后,就是我家卧室,转角连接着和楼梯成180度走向的走道,道两边另有三扇木门,里面各藏了个喜怒哀乐的家庭。因为整幢老房子的内结构都是木的,我坐在家里的地板上,也能清楚地听到上楼梯的脚步。久了,就分得出上来的是谁,比武侠小说里的听风辨位还厉害。

    我的年少,似乎都是由这楼梯连接向外部世界的。妈妈午睡,不许我出门时,我轻掩了房门,贴着隔墙在楼梯上把自己挪下去。心里焦急得要命,恨不得插翅而飞,脚下却一步一踮,生怕忠实的木梯把我溜出去的讯息传到妈妈耳朵里。爸爸在楼下厨房叫吃饭时,我老是嘴里一边大声呼应“来了来了”,一边像300年没吃过饭一样稀里哗啦滚下楼。楼梯上飘着的菜香,让我觉得下头有个满汉全席在恭迎,就故意把台阶踩得嘭嘭响,以表达我对饭菜的期待和急迫之心。开心时候,上楼梯时候大步跨阶,常用力过猛把膝盖给撞青;不开心时,抱着栏杆坐在台阶边暗自垂泪,把上下的人吓得以为小偷驾临。

    记得有个晚上,住在中院的陈家爸爸不知道为何死了命打他智障的儿子,用掌掴,用皮带抽,嘴里是含糊不清的辱骂,他儿子则扯开了嗓子哭嚎。在楼上家中的我听得忍不住想去当救小孩的英雄,可是开了门走到楼梯上,就再没勇气往下迈。透过楼梯的护栏,我看到中院里点着很暗的白炽灯,原本就熊腰虎背的陈家爸爸怒瞪了双眼,一手高举皮带,一手扯着儿子瘦弱的手臂,和以前在庙里把我吓哭的四大金刚一模一样。

    那儿子眼泪鼻涕一大把糊在脸上,五官揪成一团,看得我满心酸楚。我多想救他,又怕陈家爸爸转身来打我,又急又气之下,竟然也哭了起来,并由小小的啜泣渐成哇哇大哭。直到妈妈听到声响,下来找我,我才松开死命扒着栏杆的手,转身扑向妈妈怀里。妈妈问我怎么了,我一手指向陈家爸爸,抽泣得话都讲不连贯:“他,打,大傻,打,他……”陈家爸爸停了手,诧异地看着我,院里没了打骂声,我也不哭了,大傻却像开窍一般,越发嚎得大声。

    那天以后,我就成了“在楼梯上哭的小姑娘”。这个绰号非但不顺口,而且不贴切,每每有人提起,我都要和他再三辩解,只是没什么效果。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直到老房子即将动迁的今天,我的名字还会和楼梯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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