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浩泉
大约四十年前,我们镇上的居民开始用煤炉了,那时母亲已过花甲。比起在灶上烧柴草,用煤炉似乎先进,其实麻烦。
最初没有蜂窝煤,是鸡蛋大小的煤球。每天起身的头等大事就是着煤炉。母亲个子矮,小脚,仄着肩膀拎煤炉,走得急急的颠颠的,出门还跨两道石阶。我和四姐要上班,围着煤炉转的主要是她了。即使我们把煤炉着好,她每隔一段时间要添煤球,添煤球的同时掏煤灰,而掏煤灰最好把煤炉拎到屋外,这样拎进拎出,每天至少四五个来回。
母亲不怕拎煤炉,就怕着煤炉。着煤炉需要木头疙瘩,木头疙瘩越多,火越旺,煤炉着起来越快。母亲多了一样家务就是找木头疙瘩,或者把废弃的木头劈成疙瘩。一九七一年,我进县城工作,接读家书的最后一句往往是,“带点木头疙瘩回来”。如果下面划了一条线,我立即行动,一旦觅到那种用不着再劈的方方正正的小疙瘩,如获至宝,赶紧用自行车往老家运。以至于若干年后,母亲去世了,报纸上报道,有一种蜂窝煤,只要划根火柴就能点燃,我竟为此项发明太迟而叹息。
煤炉容易坏,坏了也舍不得丢弃,母亲从理发店取一撮头发,东奔西走讨一团石灰,再挖点烂泥,用手拌拌,在煤炉上打补丁,补丁一打再打,煤炉越来越重。
煤球厂的煤球往往供不应求,只好把煤屑买回来自己做。母亲像做糯米圆子似的把煤球一个个排在石阶上和半墙上晒。每逢下暴雨,母亲抢收煤球,忙得“两鬓苍苍十指黑”。
有时煤质差,火不旺,眼看我们快下班,饭菜还没做好,母亲便用扇子使劲扇。我们老远就听见“啪哒啪哒”响。每年都要扇破一把扇子,破得不能再破才肯扔掉。最可怕的是烟煤,烧起来会冒烟,熏得母亲流眼泪。母亲眼睛本来就有病,后来越发严重了。
我女儿出生那天,我怀着做父亲的喜悦送助产医师回家,返回时曙色初露,小镇尚未醒来,当我拐进北街小巷,朦胧中看见母亲在门口着煤炉。令我眼睛一亮的是她手里的扇子扇得像硕大的手掌在欢快地挥舞,没什么声音,那是一把新扇子。跳跃的火苗蹿出炉口,红里透青,煤球已经燃烧,火光把母亲的脸颊映照得嫣红如花。从此以后,在这煤炉上吃饭的又多了一个人,一代人了。
如今老家在我的印象里越发简约,简约得只剩母亲,如果旁边有个东西陪衬,那就是煤炉,打过补丁的煤炉。现在用煤炉的少了,偶尔发现,心头一热,好像“他乡遇故知”。如果在后街小巷看到有人在着煤炉,我会从久违的煤焦气味里品出老家的余温,而母亲慈祥的面容便在袅袅升腾的青烟里浮现。心生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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