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非子
当“刷新”成为“惯性动作”,甚至连“刚才”都必须借助记忆才能“苏醒”的时候,遗忘和对遗忘的抵抗——记忆,便成了人世间麻木与焦灼的两极,于是怀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追忆”,也不再是退休老人的专利。
“刷新年代”,新词迭出;相应的,是一些语词的消亡,成为记忆和历史的“斑点”。正是凭藉这些“斑点”连接成的路径,徐卓人女士写下了《消亡的语词》,勾勒出她眼中的那些个岁月。
《消亡的语词》始于“土改”,终于“下海”,收入语词七十条,如“四类分子”、“大串联”、“斗私批修”、“反潮流”、“铁饭碗”等等。这些语词,很多已经从词典中消失,如“光荣妈妈”,现在的独生子女一代,恐怕就很少有人知道了,稍微年长一些的恐怕也未必知道当时还有更加光荣的“英雄妈妈”。作者钩沉历史,对“光荣妈妈”作了这样的描述性解释:二次大战中苏联伤亡惨重,战后为鼓励生育,采取了一项措施,就是授予生育孩子最多的妇女“英雄母亲”的称号。新中国成立后,凡事学习苏联,于是有了我们的鼓励生育政策——生孩子达到五个的,叫作“光荣妈妈”,十个以上的,授予“英雄妈妈”称号。
“光荣妈妈”之类的语词早已消失(或许因为昙花一现,压根没来得及收入词典),但《消亡的语词》收入的有些词条的确还保留在新版词典中,很难说是“消失”了的。如“阶级斗争”,新版《现代汉语词典》就有这样的解释:“被剥削阶级和剥削阶级、被统治阶级和统治阶级之间的斗争。”这样的释义固然不能说不正确,但对没有经历过那个“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年代的年轻一代来说,毕竟太苍白,如尸骨一般苍白,非考据一番不可解的,更不要说感同身受了。我想,这大概也是作者将“阶级斗争”列入“消失”行列的原因。或许也正是基于此,作者在《消亡的语词》中穿插了很多小人物(包括作者自己)的故事,以使那些苍白的“尸骨”变得有血有肉些。
书中有一则“老鼠爱大米”的故事:几个农村“秀才”花了几个日日夜夜,将好几十斤大米染成不同的颜色,一粒紧挨一粒粘贴成一幅巨大的彩色毛主席像,以此表示对毛主席的无限忠心。但这幅画像放在大队仓库里才一夜,“就被猖獗的老鼠啃去了毛主席的半边脸。社员们愤怒了,他们认定,这几个‘秀才’是故意设计陷害毛主席,因为他们本该知道老鼠是爱大米的”。作者亲眼目睹了“秀才”作为“现行反革命”,“像螃蟹一样被串联成一串”游街……这则故事被置于“三忠于四无限”(“忠于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对伟大领袖“无限热爱,无限忠诚,无限崇拜,无限敬仰”)这一词条下。其实,和书中的许多故事一样,将“老鼠爱大米”归入“阶级斗争”词条也合适的——毕竟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在当时,有多少人和事能脱离这个“纲”?于是隐约觉得《现代汉语词典》关于“阶级斗争”的释义全然偏离了这个“纲”——或者,那个年代的“阶级斗争”根本就是另外一种斗争?
唱着流行歌曲《老鼠爱大米》的年轻一代一定觉得书中很多故事很荒诞,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多半会觉得这些故事太寻常,完全不足以展示血色年代的轰轰烈烈或者说惨烈。但在以遗忘甚至健忘为代价的“刷新年代”,能够把这些平民的记忆、历史的“斑点”记录下来,仅就其对集体遗忘的抵抗而言,也是颇有价值的。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荒诞,根植于社会机体中,不时散发出令人哭笑不得的异味。只要这种荒诞没有发生质的变化,这个时代便没有告终。遗忘也不能。(《消亡的语词》徐卓人/著作家出版社2008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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