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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的另一根记忆之弦

日期:2008-04-17 作者:许荣 来源:文学报


    ——评范小青的《赤脚医生万泉和》

    许荣

    自《伤痕》以来的阅读经验告诉我们,文革十年是充满着血腥与残酷,背叛与迫害,疯狂与混乱的十年,在这期间,先是干部与知识分子家庭受到极大冲击,然后是波及面更广的城市青年上山下乡。一句话,因为文革,这些原先处于社会层级结构中上乃至中下阶层的人们落入中国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因而经历了种种的苦难与磨练,备感命运的不公和生活的艰辛。长期以来,我们读到的文字充满了批判和控诉,愤懑与指责,祭奠及反思。人们相信,也乐于相信:这就是文革时期中国社会生活的全部。然而,范小青的《赤脚医生万泉和》却给我们提供了认识文革的另一种视角,也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阅读体验。

    初中毕业的回乡青年万泉和,最大的愿望是做一名乡村木匠,因为“木匠的日子比种田的日子好过”,然而,尽管他那么地不喜欢当医生,命运却使他与赤脚医生结下了不解之缘。小说通过“赤脚医生”这一文革期间的独特人群,拨动了我们关于文革的另一根记忆之弦;它给我们展现的是那些至今也未能获得话语权力的底层中国农民自上世纪60年代以来几十年的生活变迁。

    小说一仍范氏特有的叙事风格,温婉、澹定、从容、豁达,自始至终的第一人称叙事,把读者也纳入到小说的角色系列之中,成为“我”(万泉和)的忠实“听众”,我们由此“听”到了当年乡村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看到了流水的岁月如何把一个略嫌笨拙、木讷的农村青年送入老境。万泉和的青春岁月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小说只在开头做过简单的背景交待:在他十九岁那一年,广播里号召“炮打司令部”,生产队长裘二海在请教了他是要炮打哪个司令部后,批评万泉和“没有政治头脑”,也是在这一年,万泉和无奈当上了大队的赤脚医生。赤脚医生万泉和本并没有准备“一颗红心暖万家”,也没有想“广阔天地把根扎”,如当年一首歌曲所唱的,他甚至是个蹩脚的医生,但他有一颗仁爱之心,面对缺医少药的乡里乡亲,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担当起医生的职责,尽己所能帮助乡亲们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带给他们心灵的慰藉。

    中国社会几十年的政治风云变幻,在小说中只作为人物的生存背景而存在,宏大的历史叙事在这里被有意无意地虚化了,作者对生活细节的着重强调与描写,把我们带入乡村农民的真实生活场景之中。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他们仍然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的那绝大部分人。对于外界而言,他们和万泉和一样,属于“没脸没面的人”,他们在村里或者世界上的位置,根本“没有人想知道”,他们是被外界所忽视的人,他们的生活被下放干部和知青视为畏途,然而太阳照常在他们的生活中升起,他们总能从一些卑微愿望的满足中找到自己生活的乐趣。群众大会开得热热闹闹,“反正开会是记工分的”,大家乐得“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地消磨着时间。”批斗会上,赤脚医生万人寿可以拒绝和搞封建迷信的胡师娘一起挨批,前革委会主任裘二海该挨的一脚由万人寿代过,一个不到十岁的万小三子却让革命干部人见人畏……而这恰恰是我们关于文革乃至当下社会的阅读经验中比较欠缺的一个部分。

    小说中的人物,没有埋怨,没有批判,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痛心疾首;有的只是日常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病情被耽误的万小弟过世后,他老实巴交的父亲“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只会抱头痛哭,“像一条被人欺负的狗,有说不出的哀怨”;万泉和面对一次次恋爱的失败,总能为自己找出适当的借口;他的被人利用的婚姻的结束,无意中揭露出的假药案,万小三子的发达与落难,马莉改善农村医疗状况理想的破灭……在村里人都不守在家里,“外出的外出,进城的进城,开店的,开车的,反正干什么都有”的时候,万泉和却回来了,和他爹一起,“呆呆地守望着村前的这条路”,那是条“我们村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是条“许多年来许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路”。路虽然在那里,但农村的医疗状况并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变,因医疗事故而吃了官司的万泉和仍然被乡亲们定为合作医疗诊所医生的不二人选。

    范小青用她的笔,向读者呈现了底层农民所经验的人生,他们那在别人眼中可能微不足道的悲与喜,他们的善良和宽容。它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文革的另一种叙事文本,也无疑给今天或者注重宏大题材,或者沉迷小我世界的文坛,增加了一种平和的、平等的观察我们身处其中的社会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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