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雁翎
我一直自以为是一个热爱动物的人,尤其热爱狗,不管洋狗土狗、大狗小狗,只要看到它们出没于街巷,我都要驻足弯腰,跟它们逗上一逗,心里因此而充满快乐。但读完蒋子丹的新书《一只蚂蚁领着我走》《动物档案》,我发现自己还远远不是一个够格的动物热爱者。真正的动物热爱者不只是热爱它们可爱的神态、热爱它们给你带来的快乐和满足,更要有悲悯之心,关怀普天之下动物们遭受的伤害和苦难。
因此,动物热爱者首先应该是一个动物关怀者,进而成为一个身体力行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蒋子丹从对母亲留给她的一只老白猫的深厚感情起意,决定写点有关宠物的文字。最后完成的却是两本关于动物保护、思考人与动物关系的书。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对人与动物关系思考的深入,她的关怀也越来越宽广,从与人关系最密切的伴侣动物,到野生动物、实验动物、农场动物、工作动物等等,她的眼睛无处不看到动物挣扎的惨状,耳朵无处不听到动物痛苦的嚎叫,她的心灵因此而备感沉重。
说实话,这也是我读完蒋子丹新书的感受。它不会像畅销书那样给你轻松愉快的阅读,除了书中那些动物伤害事件令人压抑、愤怒外,如果你是一个认真的读者,你还会随着她抽茧剥丝般的追问而一次次陷入两难困境的泥淖。因此,我读完这两本书时,竟长久无语,思绪纷繁。
人与动物的关系,说到底是人类自身的问题。由于人类的妄自尊大、无止境的贪欲,我们给同处于这个世界上的另类生命造成了种种痛苦和伤害,这些在《一只蚂蚁领着我走》书后的附录《人类集体暴行录》中都有具体的令人惊心的记录,而贯穿两书的则有作者以文学化笔法描述的一个个动物的遭遇。《动物档案》就是以著名动物保护人士张吕萍创办的民间小动物收容基地——北京市人与动物环保科普中心收容的众多流浪伤残的小动物为主,讲了一系列狗故事、猫故事,同时也是豢养宠物的各色人等的故事,表面写狗,背后写人,世道人心尽在其中。形式上则兼有散文、小说、童话、纪实文学、调查报告等交叉性的文体特征。作者以最大的善意、同情感同身受,给我们展示了动物们悲惨的生存状况,揭示了人在对待动物方面种种令人震惊、愤怒、焦虑、无奈的现象,而对这种种现象的分析、思考和批判,对人与动物关系中无法克服的尴尬、矛盾和伪善的深入追问,则是《一只蚂蚁领着我走》的主要内容。
此书对我来说,是动物保护的入门读物。其中动物福利、动物权利、动物解放等诸种概念,使我对国内外的动物保护运动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当然,它对我最重要的意义,是开启了我关怀动物、保护动物的“天眼”。今后我会做一个自觉的动物保护者,而不仅仅是满足于个人情感愉悦的动物热爱者。
动物保护是一个悖论丛生的领域,它给动物保护的呼吁者、实行者们提出了几乎无法实现的要求:那就是,你既然爱护动物、尊重动物,那你怎能再吃动物的肉、穿动物的皮?而人作为食物链中的一环,注定是一种荤素杂食的物种,吃动物肉,是人类满足自身生存的一种自然需要,起码现在人类还无法逾越自身这种局限。向来讲究知行合一的蒋子丹,为此深感困惑乃至羞愧。但她没有回避,而是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她在《一九七五年纪事》中道出了人类面临动物保护问题的困境:“一种焦虑随之而来。一种关于自身状态和行为的焦虑,让我时不时在真心赞叹作者的真知灼见之余,又陷入深深的失败感。像我这样坐在真皮沙发上,阅读一本为动物解放大声疾呼的书,本身就是十足的讽刺意味。以深深的同情关注动物命运的同时,我能不能在一夜之间成为完全的素食者?能不能细心照料自家的老白猫之后,对厨房里成群结队的蚂蚁也满怀友善实行大赦?面对人类潜意识中的人类中心主义,生活中的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特别是身体里与生俱来的生理习性,面对人类施加给动物的利用、剥夺、虐待和残杀,和自身根深蒂固的甚至是无法超越的物种、基因、伦理、思想的局限性,我目前所能做的一切到底还有没有意义?”这种自我反思和怀疑,正是目前人类在对待动物问题上无法克服的矛盾和尴尬。
蒋子丹最后把解决此种矛盾的出路寄希望于未来科学技术的发展,制造出人造肉和人造革,使人类彻底摆脱食肉的难题以及由此带来的良心自责和犯罪感。现实似乎也印证着蒋子丹这条思路的可行性。2008年4月15日《参考消息》上即有这样一篇文章《人造肉即将推向市场》,文章称在挪威举行的首届试管肉研讨会上,专家们称人造肉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摆上超市的货架,与传统的肉类争夺消费者。这种肉在“生物反应皿”中培养,科学家认为其无危险,无疾病,环保,不会给动物带来丝毫的痛苦。这真是一条令全世界动物保护者振奋的好消息。但若再深想一步,又会有困惑和疑问产生:试想,假使色香味与动物肉毫无区别的人造肉大量生产,摆上了人类的餐桌被人类大快朵颐,人类再也不用吃动物肉来满足自身的营养需求,动物们再也不会因此死于人类的屠刀之下,那么动物是否会无限繁殖,最后与人类争夺生存资源?毕竟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不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者,生物链、食物链是一种自然秩序,老虎、豹子、狮子、狼这些食人动物,它们会因为人类不再吃它们而与人类达成默契,改变本性,也不再吃人吗?也是前不久发生了一个真实的事件:哈尔滨北方森林动物园的一只老虎吃掉了一名精神病患者。此前这个动物园的老虎就有吃人的前科。那么谁能让老虎免开虎口、立地成佛?
天地之间自有一种无言的自然秩序存在,人类只能遵从它,最好不要轻易改变它。所以,在是否素食的问题上,我倒是赞成“生态愤青小黄”的看法:“既然人是一种动物,而且是一种荤素杂食动物,人为地压制食肉的欲望,就是违背自然规律。……人类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自身生存的自然需要,而是超出自然需要边界的贪婪,贪婪才是凶残的根源。”(《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只蚂蚁领着我走》蒋子丹/著北京三联书店2008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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