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孝阳
世界有三个。一个是虚拟的,一个是想像的,另一个是实在的。虚拟的世界由数字、物理公式、化学元素所描述。它是日月星辰,长河瀑布,以及一切可以测量的物的存在,包括我们迟早要衰老的肉体。这些虚构之物,若电波火石,划过我们的脑海,且此生彼灭,在一本壮丽的没有边际的书籍之上留下两个字母,1与0。虚拟世界中的所有,皆可还原至这两个阿拉伯数字。它精确,理性,是上帝造的西红柿。让人感叹神迹;想像的世界里充满狂乱的风暴、不知所云的呓语,以及那凭空出现的通体银白的通天之塔。它由语言、音乐、绘画等所组成。与前者的关系,复杂多变。此刻,前者是它内部的一个暴风眼;彼时,它只是前者辽阔之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而在更多时候,它们彼此独立,尽管它们皆由实在的世界所孕育而出;实在的世界,是万物的真相,是宇宙尽头最深邃的谜语。我们用上帝、涅槃、绝对精神、乌托邦、梵等词语来称呼它。必须说,这些能为我们所捕捉并通过某种形式表达出来的词语仅仅只是它的一部分,是它的肩,它的腿,它的眼。实际上,它在同一时刻睁开的眼就有三亿八千九百万只。每只眼睛里所包含的信息截然不同。这三个世界,互为镜像,彼此观照,乃至无穷数。
《无法安宁》是一本关于词语的书,厚三百余页,但它体内有一种不可穷尽数:恐惧、遗忘、奇迹、世界、声音、价值、意义、方式、音乐、写作、猜测、追忆、孤独、想像、真实、死亡、记忆……词语并未因为其本身所固有的晦暗,以及对其他词语必然存在的掠夺性,陷入深渊,反而因了作者注入其中的血肉之躯有了轻盈之意——像蝶挣脱了茧,朝天空伸展开翅翼。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词语因了灵魂的喃喃自语,有了生命,有了笑容,有了烛光,而不再只是理性的战场,它是那砰砰捶着家门的少年,是在暴雨狂风中离家出走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是站在街头放开喉咙高喊的汉子,是一个托钵僧,一双赏花眼,一对双飞燕,一截麻绳头。这些表述,赋予词语更多与灵魂有关的意味,让它们重新与几乎被我们所遗忘的心灵发生微妙、隐秘且能为更多人理解的关系。世上没有不可承受的绝望与悲伤。无法安宁,是证得涅槃的门。往前走,在所有词语的尽头,是荒诞与虚妄。但别害怕,再走,继续走——荒诞与虚妄之外是“五蕴皆空”。空。一个静寂的词。是欢喜,是生灭,是增减……
闭上眼睛,阅读世上所有的文字,所有的。光显现出来。起初,它是一个图书馆的形状(与博尔赫斯所描写的那个近似),渐渐,一边暗了下去,而另一边又亮了起来,形状也有了一些小变化,仿佛是鱼,鱼首尾互衔,黑鱼有白睛,白鱼有黑睛。太极。放之则弥六合,卷之退藏于心。可以大于任意量而不能超越圆周和空间,也可以小于任意量而不等于零或无。多么奇妙啊。一切都因了此书,若屋外无声无息的大雪,为我照亮了缠绕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因果。
我们存在,注定要不可安宁;惟此,我们才能彰显人的荣耀。(《无法安宁》周实/著花城出版社2008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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