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阎连科谈国内首部以艾滋病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丁庄梦》
●先后七次走进艾滋病村,所见所闻令我震惊。
●写完最后一个字,禁不住泪流满面。
●建议三种人不读,因为我给予的是冰山是岩石,而不是盆景。
一个艾滋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村庄,一群令人哀其不幸、怒其愚昧的农民,一次绝境中形形色色的人性大爆发,这是阎连科最新的长篇小说《丁庄梦》中讲述的故事。据了解,这是中国首部以艾滋病为题材的小说,一出版就受到了读者的关注。在近日举行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记者见到了阎连科,听他讲述了自己走访艾滋病村的经历以及创作感受。
七进艾滋病村:活生生的生命转眼消逝令人痛心
谈起自己走访艾滋病村的经历,阎连科的语气一直非常沉重:“大约在1994年,艾滋病村刚曝光的时候,我便与‘民间防艾第一人’高耀洁取得联系,了解了几个艾滋病孤儿的上学问题。当时我就有写一部关于艾滋病小说的想法。1996年,我在高耀洁老太太家里见到了一个艾滋病人,他12岁的儿子连续发高烧20天,父亲带着儿子去郑州检查究竟是感冒了还是染上了艾滋病。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艾滋病人,我给了他400多块钱让他去检查,因为检查艾滋病必须到省防疫站去检查。也是这一次,高耀洁老人跟我说,给你介绍几个艾滋病孤儿,你回去找朋友每个人资助一个。我大概资助了这个孩子半年时间,他就不在了,他们家人告诉我,不要再给钱了。这件事情给我的震动非常大,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转眼就这样消逝,让我感到非常痛心。”
2003年至今,阎连科总共去过7次艾滋病村,少则四五天,多则十一二天,这让他更详细地了解了艾滋病人的生活。“他们的生存方式与我们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对于爱情的看法、对于生命的看法,与正常人完全不同。”但阎连科也特别强调说,他了解的艾滋病情况只限于他去采访的这个村庄,既不代表河南,也不代表中国。虽然现实情况没有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么严重,但恐怖的感受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记得第一次去那个艾滋病村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村头的棺材铺,有很多卖棺材的人,棺材后的庄稼地里一片坟墓,穿过这片坟墓进入村庄,每过几户人家就是一个坟头,当时内心无比震撼,觉得必须为这个村庄做些事情。”
“比艾滋病更可怕的是贪婪和冷漠”
回顾自己在艾滋病村的经历,阎连科感触颇深。他表示,艾滋病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的艾滋病,人性的丑恶与冷漠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绝不要指望一本书,电视上一个号召,或一个形象大使便可以唤起人们的关心。1996年,高耀洁给了阎连科四个艾滋病孤儿的名单,他分发两个给了最好的朋友,但是半年以后,他们一分钱都没有寄,让他震惊。
而在艾滋病村的所见所闻,更是让阎连科震惊,甚至难以承受,“比如,一个血头亲口告诉我,他们在买血的时候,采了一大堆血,O型的倒在一个瓶子里,B型的倒在一个瓶子里,然后他们买1.2元的啤酒,啪啪把瓶子盖一打开,一搅合,重新把B型、O型、A型的血分开,然后分成袋子。后来他觉得把啤酒倒在血里,毕竟还要花1.2元,就开始放盐水,一搅以后倒入血里。对血头来说,他会以更高的价钱卖给更大的血头。如果深入进去,和血头在一块,你会听到很多类似的事情,非常惊心动魄,你会发现人性的丑恶。再比如,我去那个村庄有一个二亩多大‘水坑’,血头就在那里洗血袋子,居然把那个水坑的水全部染红了。在水坑边上,有艾滋病病人亲口告诉我,那几年的蚊子非常非常肥,非常非常大,而且不咬人,全围着池塘飞来飞去。那里面恐怖的事情非常多,通过这样的事情,你会看到,人体得了艾滋病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人心得了艾滋病才是真正的不治之症,而且是永远的不治之症。”
“《丁庄梦》把我的内心完全写垮”
2005年8月中旬的一天上午,阎连科写完《丁庄梦》的最后一个字,忽然间觉得烦躁不安,无所适从,内心无所依附的苦痛和绝望将他压倒,泪水无可遏制长泄而下。他说,这种感觉在1997年年底写完《日光流年》时曾经有过,2003年4月写完《受活》时也曾有过。但那两次都没有这次写完《丁庄梦》来得强烈和难以让我承受,让我难以言说。
这种强烈苦痛的绝望,不单单是写作《丁庄梦》的一次结果,而是一种长久写作的崩溃,是对完成的《丁庄梦》死亡式的祭奠,是从1994年开始动笔写作《日光流年》、到2002年写作《受活》、再到2005年写作《丁庄梦》的长达12年苦痛的积累和爆发。“我一直认为我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但这部小说把我的内心完全写垮了。”他表示,再也不会写这样沉重的小说,而且最近一两年内也不会动手写小说。
在现场,阎连科为此还建议三种人不要读这本书:一是心灵脆弱的人,因为小说不会带来阅读的快乐;二是追求时尚文化的人,特别是热衷于《英雄》、《无极》这些电影的人;三是想了解艾滋病人真实生活的人,因为小说不是报告文学。尽管如此,阎连科还是认为自己的书对得起读者,“即使不能送给读者冰山,也要送一块岩石,而不是盆景。”本报记者罗四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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