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在文明最深处寻找活水

日期:2006-09-07 作者:罗四鸰 来源:文学报


    “我能从自己文明历史的最深处找到文学的源头活水吗?我能在毁灭和新生,悲怆和欢欣中,找到文学的绿意吗?我能在全球化的滔天巨浪里用方块字立定脚跟吗?这既是我的追求,也是我的困境。”

    近日,到北京参加“苏童新书《碧奴》首发式”的作家李锐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谈起自己正在创作的小说《人间》和即将与读者见面的短篇小说集《太平风物——农具系列小说展览》,以及自己的文学追求。

    终于有机会“正面走入中国”

    《人间》是李锐根据民间传说《白蛇传》改写的一部长篇小说。李锐透露,这是他和夫人蒋韵合写的第一部小说,目前初稿已经完成,但还需要做进一步的修改。小说保留了传说中的基本故事元素,比如白娘子、许仙、法海等人物都将出现,但所有人物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几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不再是重点,她和人间秩序的矛盾才是小说想要表达的。“希望通过一个不能被人类所接受的异类,在人间所必然要遭遇的种种拒绝、误解、驱逐的悲剧,来反思在神话中形成的宇宙秩序的合理性,反思人性中对异类排斥的狭隘性。”

    这部小说是李锐应重庆出版集团“重述神话”出版项目要求而作的,他是继作家苏童、叶兆言之后参加此项目的第三位作家。对于“重述神话”这个项目,李锐表示了积极的肯定。

    他说,世界上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都有各自不同的神话。中华文化也不例外,也有着自己的神话。作为一个使用方块字写作的作家,长期以来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愿望,也给自己定了一个尺度,就是要用方块字来深刻表达自己。但要做到这一点,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要和文化传统,和最深远的文学资源结合起来,要能够把文化传统中的源头激活,变成自己创作的灵感,变成自己创作的题材,这样,肯定会写出很好的作品。这次重庆出版集团所主持的这个“重述神话”项目,我觉得在精神上与我这么多年的追求正好有一个契合,我答应参与这个项目,是觉得我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正面走入中国,这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们的文明史是一锨一镢刨出来的

    更能体现李锐创作理念和追求的,是他另一部即将由三联书店推出的短篇小说集《太平风物——农具系列小说展览》。李锐介绍说,书中每篇小说的题目都是一件农具,比如镢,锨,锄,镰,斧,扁担等,以一件件农具,串联起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大地的农村故事。小说将图片和文字,文言和白话,史料和虚构,历史的诗意和现实的困境融合在一起,李锐称之为自己独创的“超文体拼贴”。

    “我们所说的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其实是一部农业文明史,是被农民手上的工具一锨一镢刨出来的。可人们对历史和知识的记忆,往往只是对于正统典籍的记忆,没有人在乎也很少有人注意,养活了历史和知识的工具。人人都赞叹故宫的金碧辉煌,可有谁会在意建造出了金碧辉煌的都是些怎样的工具?我所感受的这种文明,是我灵感的源头活水,变成了我的血液,流淌在我的笔端。当这些与方块字结合在一起时,就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文学意义,以及幽深的历史感。”谈到“农具系列小说”缘起,李锐难抑感情:“6年的知青生活,我深深感到农具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这些延续了几千年的农具、风情开始在中国农村消失时,甚至连土地也在消失,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李锐说,“太平风物”这书名是我从《王祯农书》里得来的。七百年前,那个叫王祯的人被他眼前的田园风光深深打动,由衷赞道:“每见摹为图画,咏为歌诗,实古今太平之风物也。”七百年后,我的农具系列小说,也是出于一种深深地被打动,出于一种对知识和历史的震撼,也更是出于对眼前真实情景的震撼。当然,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就好像从绿洲来到荒漠,就好像看到一通被磨光了字迹的残碑,赤裸裸的田园没有半点诗意可言。“十几年来,中国大陆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村,农民,乡土,农具等等千年不变的事物,正在所谓现代化、全球化的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即便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大山深处的邸家河,也在煤矿的开发当中改地换天。所谓历史的诗意,田园的风光,早已经淹没在现实的血污、挣扎和冷酷当中。尽管在吕梁山偏远的乡村里,这些古老的农具还在被人们使用着,但人与农具的历史关系早已荡然无存,衣不蔽体的田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安静。”

    感慨万端一言难尽的李锐希望,能通过此书把自己的震撼和感慨传达给读者。他说,之所以把小说称之为“展览”,是因为这本书不止需要读,更首先需要看。廉价的道德感动,和对残酷现实虚假的诗意置换,不是本次展览的目的。

    特约记者罗四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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