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的乡村和洞开的直觉

日期:2006-01-26 作者:丁丽洁 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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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作家刘亮程谈首部长篇小说《虚土》

    

    刘亮程,40岁。出生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在那里度过童年和青年时期。长大后种过地,当过十几年乡农机管理员,劳动之余写点文字。著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风中的院门》、《库车》等。

    刘亮程历时五年创作的长篇《虚土》近日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他首部长篇小说。在小说中他对一直耿耿于心的时间进行了深入冥想,重新走进了直觉世界:一个5岁孩子,一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出生,或者已经出生却从没有长大。长大的全是别人,全是被别人过掉的生活,被别人做完,废墟一样弃在荒野上的梦。

    “关注一种生存中人的梦和精神”

    从小说中叫“虚土”的小村庄,我们读到了人和万物的世界,还有这个世界里面精神上本质的虚化。

    记者:读《虚土》的时候,一度觉得很迷惑无法进入状态。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仿佛一个更大的静谧的世界逐渐展现开来。不仅仅是你笔下的乡村,在精神的纬度上有一些命题自己跳了出来,比如“时间”,“生”,“死”,“家园”等等。你是否意图去探讨建立在乡村经验上的这些命题?

    刘亮程:对生的恍惚(怀疑),对时间、死亡的迷茫可能是这部小说的主题。在《虚土》中,家园跟地上的那个村庄没关系了。梦和非分之想不断将人带到另外的地方。土地上的事情变轻了,被人放下了,小说中没有一个人在为现实的一件事操劳,他们做的几乎全是生存之外的“闲”事。我关注的是一种生存中人的梦和精神。

    记者:你依靠什么把它们串联起来并且建构成为一个世界?

    刘亮程:《虚土》呈现了“自己的人群”,一个生命花开的梦。那个5岁孩子,不知道自己长大以后活成谁了。或者长大的全是大人,跟孩子没有关系。他长大后有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人。也可能谁都不是。《虚土》呈现的一个人的人群,就像一场无从证实的大风,现实、梦、睡和醒、此时和彼时被放置在同一个层面上言说,没有界线。而笼罩这一切的正是一个人无边无际的梦想和精神。

    “我在言说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亮程用诗意的语言搭建了一个村庄。从散文到小说,乡村在刘亮程的笔下完成了一个转变。

    记者:你的散文主要涉及乡村题材。“乡村”对你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外在的供你描述的东西,它似乎是关于一种精神的存在。

    刘亮程:在我早期的散文中,村庄是家园、故土、出生地,是人畜共居的乡野自然。在更早的诗歌中村庄是飘忽的云中之梦,是想象的开始和尽头。在我后期的散文,包括长篇小说《虚土》中,村庄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点,所有事物游离于它之外。

    记者:小说中为什么要设置“守夜人”、“树上的孩子”等等这样的人物?这些人物连同你笔下的乡村是不是一个隐喻的世界?你想通过这些隐喻言说什么?

    刘亮称:无论虚土庄的守夜人、树上的孩子、跑顺风买卖的冯七、还是那个5岁的孩子,他们的精神都游离于村庄之外,在各自的时间中孤悬。我在《虚土》中给每个人设置了一种时间,它们浑然一体,又互不相通。每人的生活都像孤悬于村庄上空不被别人所知的一场梦。个体生命的孤独并不因村庄这个群体环境而有丝毫改变。一切都是与生俱来,却不能同死而去。我承认《虚土》在言说一些几乎说不清楚的东西。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那种恍惚还在心里。不像我写散文,一篇写完,那些东西就在纸上了。

    记者:读《虚土》的时候,感觉你似乎将人和自然万物放在一个层面进行书写。读者的感知可能会受到一定的“冲击”,最终会有一种新的感知力出现,或者说那些原本存在但是被封闭掉的感知力被重新唤回了。

    刘亮程:“《虚土》描绘了一个直觉所能到达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耳朵、心灵、眼睛孤独地洞开,世界混沌初开般宁静、虚空,任何声响、动静以及天地间事物的微妙变化在这个直觉世界里被捕捉、感知和呈现(何英《虚土的七个方向》)。”《虚土》大片地呈现了人的被唤醒的听觉、视觉及幻觉,许多东西被听到、看到和感知到。但《虚土》没有超越感观的极限,没有跨入神话传奇行列,也没有魔幻现实。它就是一种现实。我们的感官能够到达的远方现实。

    “我的起点在风俗文化出现之前”

    当年刘亮程正是携着充满了泥土气息的散文为人们所知并被誉为“乡村哲学家”。然而正是这种白描式的、充满了个人化图景的写作引发了不少争议。

    记者:在《虚土》里似乎能够读到一些你童年的经验。但你曾经提到“童年生活是不幸的,但在我的写作中已把这些放在我的视野之外”。这是否构成了你写作的基调?新疆这块地方给予你的是怎样一种不同的东西?

    刘亮程:我在《新疆时间》中写道:“我在新疆的漫长时间里,获得了我的目光(窥中原的目光)、口音、味觉、走路的架势和文字。”我还触摸到了空远。在新疆,汉语不再拥挤。汉语之外的语言也不喧哗。生活和思考被放置在辽阔的时间和空间里,空茫与空灵被同时获得。这就是我的新疆感觉。我从小生活的村庄在北疆,典型的移民村庄,最早甘肃人先在这里垦荒,后来河南人、四川人、山东人都来了,村子一年年变大。再后来,一些人回老家了,一些人搬进城,村子又一年年变小,现在只剩一二十户人。村外的荒野和北边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是哈萨克人的古老游牧地,小时候每年都看到成千上万的羊群在村外放牧,过几日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牲口转场的日子。现在荒野地全种成了棉花。村庄没有荒野了。所有地都长成庄稼。而那时候,大地并不全是人的庄稼地,大地上的事情也不单单是种地,人有远方,有更远的梦和向往。我的童年记忆就在那时候形成了。《虚土》也是在这样的一种“记忆”中展开。

    记者:有人把你的作品概括成“乡村哲学”,其“最大特色是有一条巨大的根系,这条根系是连着人性的,甚至渗透着某种宗教气息”。你觉得这种概括是不是到位,和你自己看待自己的写作有无偏差?

    刘亮程:在我的文字中,文化的东西基本被剔除干净了。或者说绕过去了。如果有一个时间之远,我的文字的起点应该在村庄的风俗、文化出现之前,那时候事物还保持着它自己的样子,哲学的影子远未投到大地上,一切都干净自然。我的文字从那里开始。

    记者:有人曾认为您的散文中“只看到对人性简单化的白描,人性的复杂与丑恶在刘亮程的笔下似乎全部消失了,贫瘠而落后的乡村居然是一处香格里拉式的桃源。我个人以为任何一位有良知的作家在试图逼近中国农村落后地区的真实境况时,不可能只是一味地赞美而缺乏必要的批判与反思”。我想问一些关于“作家和现实”的问题,你怎么命名和处理?你有没有反思过你所经历的乡村经验以及你的写作?你的反思是怎样的?

    刘亮程:那不是一个文学问题。但我已经将它当问题回答过好多遍了。我只写我感知到的那部分“现实”。我相信每个作家都生活在“一部分”现实中。也可以说个人的现实。特约记者丁丽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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