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清
卡夫卡的《变形记》是不朽的。
这个现代派经典文本所揭示的真谛,尽管隐藏得很深,被踩踏得很模糊,宽泛得无所不在,但总是如钝斧一下下坚持敲打着地面。某些心灵听得到这声音,这些心灵也因此承受着非一般的痛苦和怀疑。而这些不堪的痛苦,对他人来说可能是不觉知的。世上的苦难和真理一样多,由于大多数人放弃了痛苦,扔掉了思考痛苦的能力,于是,在路上,这些本该每个人都承担的东西,便攀压到少数人的心上。他们便如蚨板,拾起他者的痛苦,日负一重。
格里高尔成为甲虫的这一荒诞裂变,在他们的心头隆隆碾过。
1911年出现的《变形记》是晦涩的、深奥的,即使在近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个伟大的预言一样的小说文本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即使读懂了这个寓言般的小说,又如何感知卡夫卡之所以悲哀呢?况且还有比悲哀更为深远的东西包裹在其后。
而这一绘本,用线条和色彩,还有精神和力度,如此深入地直达文本的核心。绘本的作者,我相信,他是听到了格里高尔在地心里叩击墙壁的空空足音。
在绘本中,我们第一次这么真切地看到了格利高尔的眼睛,看到了他身后灰暗的似乎永远也亮不起来的天空,看到他与世界之间隔着的窄小门缝,甚至那无可名状的绝望和令人羞愧的寂静——所有一切,都纤毫毕现。格利高尔那颤动的触角,他所饱尝羞辱后的气噎,包围着他的冰冷的情感,都浮现在灰绿和褚褐的画面外。甚至嵌在他背上的苹果的腐烂味道,我们也可以闻得见。
而在他瘦峭面庞上,那甲虫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虚无,紧张,惟有空洞中的一点黑瞳,那是格里高尔在死盯着如梦魇般不可摆脱的命运。你肯定无法忘记这样的眼睛。绘本里保留的文字,仅以不足两千字,就包括了原著四万字,简约之极,但也丰满之极。所有的情节、声响、对话、心情、气氛、场景,原貌尽揽,原汁毕现。这些文字以诗的方式排列,似乎带着民谣一般悲伤又谐谑的叙述风格。
这些简约诗文,是《变形记》的故事梗概,不仅是格里高尔一生的概括,更像是一个寓言。即使你前一刻读到时还笑起来,但转眼就降临深深的悲哀。
熊亮画的是卡夫卡笔下格利高尔的变形记,其实画的也更是他自己的“变形记”。格里高尔的生活仍然也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在驳杂的外表下,苦难和真理一样多。绘者在路上拾起了格里高尔的痛苦,这痛苦像一座石像那样沉重,但似乎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轻松。
卡夫卡归根是一个诗人。只有诗人才会在众人越加浮躁,越发喧哗的时刻,越发地对生存的现实给予苛刻的思考。他们都是诗人。(绘图本《变形记》作家出版社200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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