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动感人生
血脉流出心灵史
2005-07-21 作者:

    ○采访者朱小如●受访者刘醒龙

    躺在温热的细沙上,能望见大别山的主峰,一般人都叫天堂寨,当地人却省掉最后一个字,直接叫它天堂。河水微微发亮,隐现着被河两岸高山挤得很窄的天空,很像是一道通往天堂的门,这种感觉一直在伴随着我。散落在民间的历史秘密,正是在这样的夜晚开始让我刻骨铭心。

    ○读完你的三卷本《圣天门口》,想想自己当初只看了《上海文学》的节选就给你发邮件说好的判断没错。毕竟有好几年了,大家都在等你的这部一百万字的长篇。还是先谈谈写完后的心情吧,喜悦或者痛苦?激动或者辛酸?

    ●六年中,为这部作品开了三次头,前后废弃了17万字;写垮了三台电脑;初稿完成,又进行了两次修改,三易其稿才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写作时每天有固定三杯喝的:早起一杯凉开水,上午一杯咖啡,下午一杯绿茶;参加了三次专家体检,出现三大问题:尿酸高、血脂高、肝纤维化指标四项当中有两项高于临界线;开始写作时,上初三的儿子要参加中考,写到节骨眼上时,他又上高三面临高考。正是这一年夏天,快三岁的女儿接连三次住院,每天里,光是一瓶红霉素打下来,便至少要六个小时,因为难受,女儿一刻也不肯离开爸爸妈妈的怀抱,只能是一个人抱着她,另一个人举着点滴瓶子,在病房的走廊上不停地走动,每当大夫同意女儿出院时,我的眼睛就会潮湿得不敢看人。

    在写作的后期,从襁褓中一天天长大的女儿,时常从腋下钻进我的怀里,站在我和电脑之间,大声念着显示屏上的文字,遇到她认为可笑之处,便用五岁的嗓门放声大笑。2005年元月21日,是小说最终完稿的日子。女儿听到这个消息时,高兴地大声说,爸爸终于可以跟我玩了。那一天的日记是这样写的:“铮铮送小刘晚上幼儿园后,因有小朋友发水痘,又带了回来。她很乖,几乎没有打扰,一直在看书。中午吃饭时,她突然指着窗外问:爸爸,那是什么?回头一看,竟然大雪悄悄落了下来。一时很兴奋,这是今年的第二场,入冬以来。《圣天门口》经过再次修改,下午四点半正式完稿。”现在,我的心情,就像长途跋涉后来到一座驿站。《圣天门口》的确已成为我灵魂的驿站。

    ○《圣天门口》到底是个具体的地点,是否和你的老家英山有很大关联?记得英山就在湖北与安徽接壤处,属于大别山山脉,《圣天门口》中的地理环境描写如此突出也是一绝,背靠大山的小镇,想当土匪就上山,打游击也是如此,莽莽山林神出鬼没。小镇也活像是个大转盘历史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应该说你的这部长篇之所以成功,或许就是这个地理环境独特、灵活多变的小镇的功劳?

    ●我把英山作为自己的老家,完全出自后天的情感。无论是籍贯还是出生地,我都不能算是英山人。我是在古城黄州的黄冈地委招待所出生的。刚满一岁,父亲就请了两个挑夫,一位挑着我和姐姐,一位挑起我们全家的行李,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别山腹地,在一处名叫石头嘴的小镇上停留下来。小说中的西河是真实存在的,小镇石头嘴,大致上就是我所书写的地理上的天门口。

    小时候,夏天最热的那一阵,镇上的人夜间都会到镇外的西河河滩上乘凉。躺在温热的细沙上,就能望见大别山的主峰,一般人都叫天堂寨,当地人却省掉最后一个字,直接叫它天堂。河水微微发亮,隐现着被河两岸高山挤得很窄的天空,很像是一道通往天堂的门,这种感觉一直在伴随着我。散落在民间的许多历史秘密,正是在这样的夜晚开始让我刻骨铭心。后来读了许多书,接受了许多教育,也难改变这些当初的影响。由于这些散落民间的真诚的人文史实,对比种种印刷品后所显示出的特立独行和卓尔不群,产生于那种环境中的人文精神反而越来越强烈地影响我的灵魂。

    因为父亲的缘故,在英山境内前后搬了七次家,大部分都在西河边打转。后来,我在县水利局短暂工作期间,曾经回到石头嘴一带住了一个多月。这么多年来,这些山,这些小镇,一直是有生命的。小镇上的教堂被拆除了,自由自在的西河经常断流,要体验神秘吊诡的密林也只能去那远离河岸的深山中,在我心里,它们鲜活得一如既往,很多次,半梦半醒地躺在都市楼群中,也能清晰地听到,当年夜半时分“驴子狼来了”的惊呼。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去过大别山中很多地方。最让我激动、牵挂,并且总觉得神秘莫测的惟有石头嘴。我把她当成人文启蒙时,开在屋脊上的亮瓦;还将她当成生命成长时,垫在屋基最底下的那枚顺治铜钱。

    

    开始《圣天门口》的写作之前,我对一位好朋友说,要用新的写作为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正名。这是肺腑之言,与狂妄无关。文学的现实主义精神,既不能被弄得蓬头垢面,也不可任由妖魔化进程继续下去。

    

    ○这部小说中你的写作风格和以往人们已经认可的现实主义之间的差距很大。是人们以前错看了你,还是你的确改变了你自己?怎么会想到写这部长篇小说反而会舍弃人们已经认可的现实主义写法,是由于这部长篇小说所要表达的主题思想的变化?

    ●我写历史也是为了更有效地认识现实。这些年,面对当下写作的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之际,本应该大浪淘沙,奇怪的是,现实中又在应验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六年前,在决定动手写《圣天门口》时,我的想法是,哪怕从此销声匿迹,文学界不再记得这个名字了,也不愿意同某些名字混在一起。我很高兴,到目前为止,由于疏远和忘却,文学界既往的约定俗成,终于发生了变化。我这样做,完全出于对文学中现实主义的热爱与崇敬。在心里,我让《圣天门口》保持了自己这些年在文学品格上的追求,同时又彻底告别既往熟练的写作经验。在解读与写作中,“人们已经认可的现实主义”,经常是大相径庭。现实主义的基础只能是贯穿于写作过程的精神气节。舍此,就只能是“现实”的“主义”。

    开始《圣天门口》的写作之前,我就对一位好朋友说过,要用新的写作为中国的现实主义文学正名。这是肺腑之言,与狂妄无关。文学的现实主义精神,既不能被弄得蓬头垢面,也不可任由妖魔化进程继续下去。在文学的各个流派中,真正的“现实主义”有点像父母,抬起眼皮就能见到,透彻地了解他们却不容易。我认为,在中国,现实主义文学实践,远比现代主义来得艰难困苦。

    ○小说中的那些说书段子,你收集了许多年吧。前一次在武汉跟你去听过船工号子,你似乎没有介绍我们去听说书?可以想见,你的确是有心眼,时刻准备着写大作品。而在你以前的创作给人的印象是中篇写得最好,这次在南京,丁帆还说起当年你写《凤凰琴》时,写了许多草稿都装在麻袋里,他让我问你是否把麻袋里的旧东西拿出来,放在你这部长篇里了?当然这是笑话。

    ●小说中,那些说书段子,道光年间之前部分是根据残缺不全的《黑暗传》原始资料整理而成,之后则是我的原创。在发现《黑暗传》之前,汉民族人文史上最大的缺憾是,缺少一部辉煌的创史诗。有了《黑暗传》,汉民族的人文链条才变得完整起来。祖宗的才华,后来者置之不理亦是大不尊敬。让才华横溢的祖宗在小说中活过来,是心理上的宽慰,也有艺术考虑。

    当年的《凤凰琴》让我明白,此生除了写小说,别的事情都非我所擅长。丁帆兄所言麻袋,应当是指我这颗麻木的脑袋。我的确十分笨拙。一般时候,从不晓得头脑中装的是何物,非要等到开始写作了,才有一双无形之手帮忙翻箱倒柜。庆幸的是,我总能找到迫切想要的语言、细节和人物。我同丁帆兄有过两次关于小说的不太成功对话,原因就在这颗麻木的脑袋。在湖北,黄冈一带的人是没有资格成为九头鸟的,许多时候的表现,像是只有一根筋,认死理不说,还爱直着嗓门骂人。尘界有闻一多、胡风和林彪等,佛门则有为了一句诗,闹得以死相向的五祖弘忍、六祖慧能。

    

    小说蜕化的关键原因有两个,一是写不好故事,二是写不好人物。写不好故事时,还可以用文体实验来替代。写不好人物就没办法了,无论将多少时尚或欲望塞入其中,总是与艺术品位相悖。小说的存亡,从某种意义上看,就在于小说人物的存亡。

    

    ○我感觉中你似乎又有些回归到你最早写山林乡野的带着现代派手法的鬼魅之气上来了。尤其是小说的结尾,总以为你会收不住茬,不自觉地裸露出思想的尾巴,却不料你竟然又搬出了梅外婆。太鬼魅了!

    ●在一切看不见的时空中,历史对每个生命个体的影响无所不在。特别是那种非教科书的,只存在于民间的口口相传的历史,她在茶余饭后,在夏天对着星空乘凉的竹床上,在冬天围坐取暖的火塘旁,对脑子里还是一张白纸的少年的影响更是显而易见。我就曾是这样的少年。那时,面对天籁,我还不是心存敬畏,而是那不成熟的恐惧。我像当地所有人家孩子一样,很容易就被大人们轻而易举地吓得不敢在黑夜里四处乱跑。那时,老家的大人吓唬孩子,不是说狼来了、鬼来了,而是说某某某来了。上个世纪30年代初,某某某是老家一带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当过统管两省四县的苏维埃中心县委书记。小时候,一直以为他是十恶不赦的叛徒之类的家伙,所以才在众口一词的形容中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直到上高中时,去红安县革命烈士纪念馆参观,才发现那人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一位革命先行者的忠实学生,对他的生平评价还相当高。历史的鬼魅是小说境界所达不到的。正因为达不到,小说写作才存有如此庞大的艺术空间。

    ○你的小说给人最印象深刻的还是人物,杭九枫、傅朗西、董说书,女性人物最出色的是阿彩和梅外婆,说实话,当今文坛许多作品让人读完就忘了,根本的原因就是人物没有写活起来,长篇小说尤其如此,只有人物才使小说具有了一定的自然长度和情节生命,同时也只有人物活了起来,再长的小说读起来也不觉得长了。

    ●完全同意。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小说的蜕化趋势越来越明显,其中有两个关键,一是写不好故事,二是写不好人物。写不好故事时,还可以用文体实验来替代。写不好人物就没办法了,无论将多少时尚或欲望塞入其中,总是与艺术品位相悖。小说的存亡,从某种意义上看,其重要性就在于小说人物的存亡。小说之高下,分野也在此。

    《圣天门口》中各种人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60年的风雨,每个人都在一年年地丰富着自身。这也与我的小说审美相关。文学与生活在本义上是相同的,一个不断成长的人物,总会给周边世界带来许多惊喜。小说是一条百折千回不断向前的河流,是一棵有着青枝绿叶的参天大树。小说最不应该变得如同一条人工渠,或者是一根貌似高大的电线杆。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小说人物面对自身命运中所展现出来行动,也就是性格魅力。

    

    我们这些用汉语作为母语的人,应该有天定的义务与责任:拷问灵魂,指正精神,任何文化的东西,如不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就会蜕变成把玩,或者是那种大俗若雅的私人炫耀。

    

    ○你的这部长篇似乎也能归到如今时髦的“文化秘史”一类,在这方面前有陈忠实的《白鹿原》后有莫言的《檀香刑》,以及最近贾平凹的《秦腔》等等,你自己觉得与那些作品有无值得比较之处?或许你自己另有一番想法?

    ●这真的是一个问题,它让我终于可以发表不尽相同的看法。先说《白鹿原》,在中国当代长篇小说中,很多年来,只有它让我读过两遍。我之喜欢是因为它有我所偏好的粗砺的艺术之美。单凭这一点,恐怕就不能算作是文化小说。感觉中,只要与文化沾边,一般都免不了会精致和矜持,这种特征我的小说也是不具备的。我们这些用汉语作为母语的人,应该有天定的义务与责任:拷问灵魂,指正精神,任何文化的东西,如不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就会蜕变成把玩,或者是那种大俗若雅的私人炫耀。一代接一代的文化史家,每每感叹汉民族为何就留不下一部创史诗。《黑暗传》的出现,看上去是弥补,实则是连通了那条指向汉民族心灵史的探究之路。《圣天门口》与其他作品的差异,就在于它是从血脉中流出来的。至于从血脉中流出来,是否就是汉民族的心灵史,我不敢妄自称是。我是试图往这方面发展,并且非常地尽心尽力。

    刘醒龙

    1956年出生于湖北黄州。代表作有中篇小说《凤凰琴》、《秋风醉了》、《分享艰难》等。已出版《中国经典乡土小说六家——大树还小》、《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刘醒龙卷》《刘醒龙文集》等中短篇小说集十余种,著有长篇小说《威风凛凛》、《痛失》、《弥天》等多部。

    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首届青年文学创作成就奖,并连续获得由全国读者投票评选的第五、第六、第七届《小说月报》百花奖中篇小说奖。根据其小说改编的电影《背靠背脸对脸》、《凤凰琴》等曾获平壤、大马士革和东京等国际电影节大奖,以及从首都大学生电影节到金鸡奖在内的所有国内电影奖。现为武汉市文联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A6.JPG

A6.JPG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