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样板戏”中的“地下工作”与“武装斗争”
王彬彬
《往事何堪哀》是对“往事”——人们熟知的历史人物、事件的重新审视,在看似无疑处生疑,在人们浅尝辄止之处有深入的、甚至是出人意料的开掘,于是处处“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中共1949年以前的“革命史”上,有着“地下工作”和“武装斗争”两条战线。刘少奇曾长期担任“地下工作”的领导,而毛泽东则一直投身于“武装斗争”。取材于所谓“民主革命时期斗争生活”的“样板戏”,大都是一开始就正面表现“武装斗争”的,只有《红灯记》和《沙家浜》原本是正面反映“地下工作”而后来改成对“武装斗争”的“突出”的。“地下工作”当然也是一种重要的“革命”,也为中共的最终夺取政权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在“文革”期间,即使在一部具体的戏中,“地下工作”也不能作为正面表现的对象,“地下工作者”也不可成为占据舞台中心的主人公,以至于是突出“地下工作”还是突出“武装斗争”成为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个中原因何在呢?这得从《沙家浜》这出戏的来龙去脉说起。
一
知识出版社1995年4月出版过一本名为《样板戏的风风雨雨——江青·样板戏及内幕》的书,作者戴嘉枋。从戴著中,我们知道,《沙家浜》最初的剧情取材于崔左夫撰写的一篇“革命回忆录”,题为《血染着的姓名——36个伤病员的斗争纪实》。上个世纪50年代末,上海市人民沪剧团集体将其改编为沪剧剧本,取名《碧水红旗》,执笔者为文牧。1960年正式公演时又改名为《芦荡火种》。沪剧《芦荡火种》说的是阳澄湖畔沙家浜地区的中共地下联络员、春来茶馆的老板娘阿庆嫂,机智巧妙地掩护郭建光等18个新四军伤病员的故事,正面表现的是“地下工作”,剧中的头号人物是阿庆嫂。1963年初冬,正醉心于“京剧革命”的江青看中了沪剧《芦荡火种》,便“推荐”给北京京剧团,令将其改编成京剧。北京京剧团接到这一“伟大任务”后,立即行动起来。汪曾祺、杨毓珉、萧甲、薛恩厚等负责剧本改编。根据原剧突出“地下工作”的主题,剧名亦改为《地下联络员》。“现代京剧”《地下联络员》彩排时,其时的中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彭真、总参谋长罗瑞卿和江青等曾来观看。但据《样板戏的风风雨雨》说,“因仓促上马”,所以“演出效果并不理想。大失所望的江青在上台接见演员时,绷着脸一言不发,并在之后撒手不再过问,去南方疗养了。倒是以彭真为首的北京市委、市政府,认为这出戏基础不错,多次抽空去剧团,鼓励和支持他们不要泄气,下功夫把这出戏改好”。
二
彭真对这部并不成功的《地下联络员》感兴趣,也不难理解。他本人也曾长期从事“地下工作”,是刘少奇领导“白区工作”时的老部下,这部正面表现和讴歌“地下工作”的戏,无疑令他感到亲切。为了让编剧们排除干扰,潜心改好本子,北京市委特地将他们安排到颐和园集中住了一段时间。在“湖光山色”的浸润下,在“一日三餐有鱼虾”的滋养下,剧本终于被改得令彭真等人大为满意了。这次改编又恢复了原名《芦荡火种》。1964年3月底,彭真等北京市领导人审看了北京京剧团改用原名的《芦荡火种》,“对这朵现代京剧艳丽的奇葩大加赞赏,当即批准他们对外公演。公演以后的《芦荡火种》连演100场,盛况不减”。江青得知这一情形后,又急又气。急的是这出戏“成功”的功劳要被别人抢去,气的是未经她批准就对外公演了。于是她狂叫:“你们好大胆子!没经过我就公演了!……不行!这出戏是我管的,我说什么时候行了才能对外演出。懂吗?”紧接着,便给剧团下达了一堆指示,要这样改那样改。
三
1964年6月5日至7月31日,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在北京举行,共上演了37台戏。其间,毛泽东看了两台。7月17日晚,毛泽东看了《智取威虎山》,7月23日晚,毛泽东又和彭真等人一同观看了北京京剧团的《芦荡火种》。几天后,江青亲临剧团传达了毛泽东的“指示”:“要突出武装斗争,强调武装斗争消灭武装的反革命,戏的结尾要打进去,要加强军民关系的戏,加强正面人物的音乐形象;剧名改为《沙家浜》为好。”
既然有毛泽东如此明确的指示,再加上江青上纲上线的发挥,北京京剧团当然只得根据她的意见老老实实地改。但此时彭真也未彻底放弃,按理,在毛泽东下令大改这出戏后,在江青亲自过问这出戏时,彭真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即撒手不管。但彭真却并没有“悬崖勒马”,而是仍然往剧团跑,可见他还想做些抗争,具体地说,还想在戏中尽可能多地保留一点“地下工作”的内容,还想让这出戏尽可能多地表现一点“地下工作”的重要性,这种做法,这种心态,实在大堪玩味。而更堪玩味的是:“就在奉毛泽东指示这出戏修改并易名为《沙家浜》之后,他(彭真)指示北京京剧团二队继续演出修改前的《芦荡火种》。在《沙家浜》已经接近定型时,又叫剧团的另一个演出队仍按《芦荡火种》的老本子演。”彭真此举,实在是与毛泽东公然对抗。而他之所以会这样做、之所以敢这样做,也说明其时最上层的关系确实有些“微妙”。
四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以彭真为首的旧北京市委”就被摧毁,彭真以“地下工作”对抗“武装斗争”的努力终成徒劳。《沙家浜》终于不折不扣地按照毛泽东和江青的意愿演出,到了拍成彩色影片时,更是在光线、镜头、细节等方面突出武装斗争。
《样板戏的风风雨雨》中,还说到这样一件趣事。1964年夏天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中南海照例举行“周末舞会”,一些剧团女演员也照例被召来陪毛、刘、朱、周等领导人跳舞。其时扮演《沙家浜》中阿庆嫂的赵燕侠成了国家主席刘少奇的舞伴。跳舞之际,刘少奇对赵燕侠说:“你呀,演阿庆嫂还缺乏地下斗争生活的经验。不客气地讲,你得跟我学学。当年我们在白区什么都得注意。你看卖茶的、卖报的、干钳工活的都有职业习惯……”曲终后,赵燕侠不经意地对江青说:“刚才主席说我还缺乏生活……”江青“骤然瞪大了眼珠子,眉头紧蹙”,问道:“主席?哪个主席?”赵燕侠惶恐地说:“是刘……刘主席呀。”江青咬牙切齿地说:“说清楚了,那是你们的主席!哼!”赵燕侠无意间叫错了“主席”,便埋下了“文革”中遭受厄运的种子。当《沙家浜》成为“样板戏”时,赵燕侠已失去了演戏的资格。在《沙家浜》中取而代之的,是青年演员洪雪飞。
(摘自《往事何堪哀》,有删节,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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