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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存在感受丰沛的思者
2008-05-15 作者:胡晓明

    特约撰稿 胡晓明

    小引:缠绵病榻半年多的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于5月9日在上海逝世。王元化论著结集有《清园文存》(三卷)(江西教育出版社2002)及《全集》十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07)。1930年代开始写作。曾任中共上海地下文委委员、代书记,主编《奔流》文艺丛刊。历任国立北平铁道管理学院讲师,震旦大学、复旦大学兼职教授,上海新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上海文委文学处长,1955年受到胡风案牵连,至1981年平反昭雪后,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二届学科评议组成员,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名誉主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小组上海组长。2006年,被评为上海市学术杰出贡献奖。

    王元化先生在中国文学批评史的学科建设上,具有决定性的贡献。尤其是写作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心雕龙创作论》,运用中西文论美学相参证的方法,结合中国文史考证与诗文评传统,发人之所未发,使中国古代文论的内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解读,大大提升了中国文论的理论价值,开辟了新路,并影响了整整一代学者。王元化先生在当代文学理论建设上,提出文艺学综合研究法、知性不能把握美、将人提高、心的光明等极富于当代意识的文学观,深刻地影响了改革开放三十年以来中国文学理论重建的进程。王元化先生在当代思想史上也具有一席重要地位,尤其是他倡导的学术史反思,提出对五四的五项反思、以及有限理性、以西学为参照,而不以西学为标准、有学术的思想与有思想的学术等观念,都深刻引领了中国当代思想的进一步发展。

    先生临终时说,他很多方面都只是开了一个头,殷切盼望着后来的学人能够将一些重要的问题继续发覆阙疑,这种提问的方式,也是先生留给学界的一笔遗产。本文简述先生近十年的主要学思活动及影响。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和世界都在经历着重大的变化。中国的事情,一方面是旧的转型还没有完成,一方面是新的危机正在加深。作为知识人,王元化坚持着自由理念,面临两种环境的压力,一是如何在政治与体制的权力之外,争取更多独立的空间;一是在新的权势如市场、大众之外,保持思想自由的精神。正如高尔泰所评价:

    最近读先生寄来的书,很受启发,先生是真正的独立知识分子,既独立于权力,又独立于公众舆论。这才是大知识分子的风范。(高尔泰致胡晓明的信,2005年9月)

    王元化自己非常看重的一篇文章,即最初在《南方周末》上发表,后来被许多报刊及网站纷纷转载的对话:《人文精神与二十一世纪的对话》。其中关于知识与理性的认识,反映了他的忧思与信念。他主张知识人应保留一点对文明的忧虑:

    现在大家都在说的全球一体化。其实对文明的忧虑是十九世纪人文知识分子的老问题。恐怕二十一世纪的主流仍然是科技文明和功利主导。我们正在看到文化和教育走向市场,大学也在企业化,知识人才走向规模化大批量生产,教师和知识分子成为普通雇员……人们的大多数活动和形形色色的个性,正在逐渐被科技和利润之手整合为一体,科技和利润的逻辑正在逐渐成为评估一切的准绳……如果是这样的话,离马克思所说的人的解放、人的全面发展、个性的充分发挥,确是还有相当远的路要走的。所以,人文知识分子特别敏感,他们对文明发展的思考,是对人的自由命运的忧虑关心。

    他认为席卷中国与世界而来的市场主义与大众文化,对于人的自由有危害:

    比如它具有商品拜物教的特征,它的标准化、统一化和同质化的生产,是排斥真正的个性和创造力的,久而久之会生产出同质、平面的社会主体,一个以时尚为主导的社会文化中,是没有真正有深度的精神生活可言的。而商品的规律使它具有强烈的支配力量,控制和规范着文化消费者的需求。助长一元化(如市场至上等)的意识形态统治,产生着新的压抑形式。所以我赞成知识人在大众文化面前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批判的意识,这样可以尽力去保证一个社会的发展中不至于产生太多的文化泡沫。

    他反思了二十世纪中国的思想灾难及其原因,指出根本上是狭隘的理性观对人的自由的侵害,但是这不应该成为知识人放弃理性与责任的理由:

    为什么这种过分信赖甚而崇拜的心态会导致对人的自由的侵害?理性精神和人的力量,虽然使人们走出了黑暗的中世纪,但是一旦把它加以绝对化,甚至神化,又自以为掌握了终极真理的时候,他就会以真理的名义,将反对自己和与自己有分歧的人,当作异端。对于我本人来说,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前,经历了十分长久的痛苦思考。

    但这又并不是说知识人可以不去探求真理,放弃追寻理想。我理解的探求真理的态度,仍然是一种执著虔敬诚实的热忱,是人文知识者的一种高尚的气质。一方面,对知识和文化的信念,对真理和道义的担当,对人的自由命运的关心,永远都是人文知识分子的尊严所在,没有这些东西就没有人文的意义。另一方面,这些信念和追求并不只是一些光秃秃的冲动与形式化的口号,而是有内容的、考虑后果的、负责任的。总之,既有积极的理性精神,又对理性的限度和责任有真实了解的知识人,才是二十一世纪真正有力量的知识人。

    除此之外,2000年以后,王元化继续关心学术思想史的问题。其中比较重要的观点与工作有:

    以西学为参照,不以西学为标准

    关于文化冲突与融合,提出极有影响的重要原则。他一方面认为中西思想传统,同具人类理性认识的某些普遍性价值。中西文化精神对于人文价值、人的尊严的追求,是有某些可以相通的地方的。不能因为要突出中国特色,就可以轻视或勾销普遍性价值。也不能因为要引进西方观念,就只承认西方才具有普遍性价值。另一方面又认为,中国的学问有其自身的特点,不能以西学为标准。

    九十年代以来,他就认为中国传统思想的某些因素,可以重新开发出来,作为现代化价值的资源。比如道德思想、社会和谐思想、修身文化、选官制度及文化、以及家庭价值等,应当可以用来补正现代性规划的某些盲点。作为现代性价值不完全排斥传统价值的一个例证,他特别以较大篇幅讨论了近代学者朱一新的思想,也在别的地方特别提出关键要舍弃一种西方现代性价值独断的倾向。这都是有着很大的阐释空间的重要思想。而且,他认为在引进西方思想的做法、态度上,存在着一种简单的空洞化的移植,而正确的态度,除了深入细致的学理之外,还应当有自己文化资源的准备。中国现代思想史上,只有民族形式,才可以合法地讲。以至于一讲到现代转换,只是西方的才有意思,对很多人来说,传统就只是一个空空洞洞的形式而已。

    有学术的思想、有思想的学术

    有人说九十年代以后的学术,是“思想淡出,学术突出”。将学术与思想对立起来。学术界长期的一个悖论是:要么就是只承认为政治而学术,学术沦为工具、为婢女;要么就是只信奉为学术而学术,学术成为准贵族式的智力游戏或另一种工具——吃饭的工具。其实学术作为人类追求真与美善的心灵活动,在心灵根源之地,学术与思想与政治与道德,源源相通。王元化反对“一知半解,率尔运用”,无论中西学术,都主张从容讲论、冷静评估、再三衡论,这正是学术自身价值得到尊重的体现。王元化更提出“有学术的思想、有思想的学术”:既不是简单地标榜为学术而学术,更不是反对学术有思想关怀,而是对于八十年代浮躁学风的拨正纠偏,有利于中国学术自身的尊严与发展。自九十年代以还,已经成为很多学术刊物、学人与学术共同体所认同的思想立场。有思想的学术,最重要的是要有“独立思想、自由精神”。九十年代初以来,他在学术界率先表彰独立、自由之精神、人格。特为提倡研究近现代如陈寅恪、胡适、杜亚泉、熊十力等人,再认他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中西知识分子精英人物共同可贵的传统。造成思想界很大的影响。

    个案:辨儒法“纲纪”之说“文革”结束前,王元化撰《韩非论稿》,说到最早提出三纲的是法家而不是儒家。后来,在1998年《对于“五四”的再认识答问》一文中再次提出:“作为封建伦理观念集中表现的三纲,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所提出来的。”2005年底,王元化因为谈京剧的伍子胥,再次引起了对这个问题的兴趣。他重新发现了《韩非子》的《忠孝篇》里,曾有一句十分值得注意的话,韩非对孔子的批判:“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顺之道。”“韩非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就因为他认为任何君王的权力,哪怕是昏主暴君,也绝对不容动摇和更易。孔孟赞美尧舜,称颂汤武,在韩非看来都是不合他所谓的‘臣事君’之道的。尧舜禅让,是君臣地位颠倒;汤武鼎革,更是大逆不道。”王元化说,这是三纲之说为法家韩非最早提出来的明证。尽管,汉家杂用霸王道,然而二家在思想合抱之中也仍存区别。《白虎通义》并不像韩非那样采取绝对君主本位、君主专制的立场。又尽管班固曾批评屈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以自适”为不合经义,而是一种狷狭之志,但太史公、王逸、淮南等诸家,仍把子胥屈原视为合于儒家道德理想的伟大人物看待。

    王元化以《清园谈话录》为专栏,仅2006年,就写了十多篇文章。辨儒法是其中的一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如何在思想的路途中,不停跋涉。

    夏中义教授2005年出版了十余万字的力作《王元化襟怀解读》,是著从王元化在五十年代的精神危机,讲到再启蒙的反思,讲到学术传统的意义,以及知识分子的当代谱系。是关于王元化研究的最新最重要的成果。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思辨录》,这是在1994年获国家图书奖的《思辨随笔》的基础上,又增入一百五十余则新作的结集。

    2006年,王元化凭这本书,荣获上海市政府颁发的“终身成就奖”。他的获奖感言是:

    我已到了垂暮之年,对身外之物已经没什么要求了。但我是一个用笔工作的人,我最向往的就是尽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留下一点不媚时、不曲学阿世而对人有益的东西。我也愿意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够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

    所以我希望我们作为中国的知识分子,能够共同认清我们所处的一个环境是怎样的,我们所面临的,文化的发展有哪些严重问题?以及我们急需要做的事情有哪些。(作者为王元化先生的学生,现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作者(右)与王元化在杭州中国作协创作之家

    王元化在台北太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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